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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129期
仁內義外說斠銓(王禮卿)
●王禮卿

承上期
三、墨家評論銓釋
  孟子公都子之論,能所分明,使當時以名學法則明告告子,當可不煩言而解。而孟子但反覆譬曉,不及於此。蓋孟子不喜以名學喻敵,觀其全書可見。迨墨經經說出,別墨本精研名學,乃以其法則評判此說,於是煥發冰釋矣。經說之文,已見前引,茲就其文銓釋之,以與愚之前解參證。
  墨者評論仁內義外之失,謂仁為愛,義為利。(易:賁,利有攸往。按利、順也。順其事物之客觀性質而制其宜,蓋即義之義也。)愛利之心均在於己,以其同在內,故以愛利屬此;所愛所利惠加於人,以其同在外,故以所愛所利屬彼。是愛利(仁義)均在能愛能利之主體,同屬於能,亦即同屬於內,故愛與利不相為內外。所愛所利則屬客觀之存在,同屬於所,亦即同屬於外,故所愛所利亦不相為內外。蓋內外為相對之義也。其所以有仁內義外之誤者:偏舉在此之能愛,故謂之內;偏舉在彼之所利,故謂之外。一則舉能,一則舉所,能所混淆,斯內外牴啎。故評之為狂舉,若同在一線之兩目,而謂有出入之分,寧非矛盾乎?  墨者此論,可謂洞中肯綮,實由名學之助也。墨經經說流傳已久,竊怪解仁內義外說者不知援據此文,以執簡馭繁,致使義內義外之是非,今仍斷斷不已,不亦重可惜哉。
四、義外說與告子性論
  義外說之失由於能所之混淆。而其所以致此者,實原於告子之性論。告子主張「性無善,無不善」。仁義則由賢智所揉造,非本性所具有,故有杞柳桮棬,湍水等喻。而「生之謂性」,「食色性也」,即謂天賦之渾然者為性,由習而來之粹然者非性。既非自然,即屬人偽,既非內出,即由外作,故仁義非性中事;而甘食悅色之本能,始可謂之性也。其說與荀子「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然則禮義積偽者,豈人之本性哉?」及「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之見相同。特一主性無善無不善,一主性惡耳。其論仁義為拂性而起,與老莊之指亦略同。充告子之意,本應括仁義而俱外之,方符其性論邏輯。故前論性時,有「以人性為仁義,猶以杞柳為桮棬」,仁義並舉之語。而此為義外之辯時,忽析仁義而對立之,發為仁內義外之說,是先破自其論據(性論)矣。何則?性既無善無不善,而義由外鑠,宜不由中;則仁愛之發,亦復豈由性致?(固有)(內出)兩俱非性,自當兩俱外之矣,奈何以內仁而外義乎?此最不能自貫其說者也。
  告子之所以自破其論據,由彼視性為人物所同然。故於孟子所質:「白羽之白,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而承其為是。是告子視性,人與物無級度之差,故以甘食悅色之出自本能者始謂之性。而義為人偽,人所獨知,物所不具,非出本能,故應屬於外。愛則出於己,近於本能,故可屬之內。蓋愛者近而易察,宜者酌乎精微,幽遠而難知。告子以本能視性,以人物同然論性,其所謂性也本卑淺。故近而易察者尚可納於內,精而難識者遂屏之於外,不能一貫其主張矣。是基於其性論之失也。
  善乎焦循氏之言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欲在是,性亦在是;人之性如是,物之性亦如是。惟物但知飲食男女,而不能得其宜;人則知有耕鑿嫁娶之宜。人性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全在於義,義外非內,是人性中本無義矣,無義將人物之性同」。此最能抉發告子性論之失者也。
  孟子以情驗性,以欲明性,亦未嘗不以甘食悅色者為性。(口於味有同耆,目於色有同美,耳於聲有同聽。)第於情欲之中,識理義之用。情欲理義均為人性所具有,所謂「理義之悅我心,猶芻豢之悅我口」,「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此與告子徒以情欲(本能)視性,所不同者一。唯人性具有理義,故得情欲之宜,得情欲之宜,斯與物性不同。所謂「形色天性也,惟聖人然後可以踐形」。此與告子以人物同然論性,所不同者二。告子於性,見人物之所同,而不識其所以異;知情欲出於天賦者為性,而不識理義亦為天賦之性也。(心所同然)故終流為性無善無不善,及義外之說,而與孟子性善義內之說相戾。極深研幾,知孟子深遠矣。
五、孟子義內說與人生之關係
  孟子破義外說而主義內,以名學法則衡之,確為不可易。顧孟子非徒為空言之辯也,所以力持此主張者,有三要因焉:
(1) 孟子述孔子性近習遠之緒,其學之中心為性善。惟性善、故仁義非由外鑠。如義外之說立,則義隨物轉移,宜不由我,出於外習,非人性所固有。是性善之論搖,而儒家仁義道德之精微,無所與立矣。所謂「禍仁義者,必子之言夫」!故必辭而闢之也。義內之說著,斯性善之義明,性善之義明,則人皆可以為堯舜矣。
(2)孟子之次一發明,在養浩然之氣。而養氣資於集義。集義者、隨義所在而制其宜。以其權由中出,故可通變轉移而得其當,久之而義集,而浩然之氣充矣。此徹上徹下之修養法也。義果在外,則是義襲而取,無裨於心,何能養浩然之氣乎?所謂「告子未嘗知義,以其外之也」。故義內之說著,然後養氣之道得行。
(3)孟子稱孔子為聖之時,其妙用全在隨在變通而得其宜。時中之聖,義內之功也。而義之變通,不外時空而已。故孟子論義而言位(空間),公都子論義而言時(時間),識時空之變,而因應以制其宜,聖神功化之功胥於是乎在。斯聖人之極致也。告子季子但見義之轉移之跡,而不識其因應通變之功,以為能隨所轉,義屬於外。夫如是,則人將逐逐於外境,唯物是尚,而不復知人類所以首出庶物之謂何?神明之德之謂何矣!故孟子為闡聖神通變之功,為人之所以為人萬世之計,不得不力闢其非也。善乎焦循氏之言曰:「義外之說破,則通變神化之用明矣」。斯言也,可謂得孟子之心矣。
六、結論
  當此舉世逐外遺內之日,故物貴我賤,義隨境轉,人心失其總持,義外之說,不幾潛溥於世哉?此有心者之所懼也。故於義內之辯,允宜沉潛反覆,發其精微,一得之貢,意在斯乎!第當原子科學競烈之今日,作者獨於荒村老屋之中,眼倦燈昏而後,取二千年之陳編,為之爬抉銓解,其迂闊又何如也?區區之見,或等筌蹄。所冀百世之下,儻有會孟子義內之恉者,其猶旦暮遇之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