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30期
古文賞析---黔之驢(先任)
●先任
┌初無 ─────黔無驢 ┐ ┌由來│後有 ─────有好事者,船載以入 │ │ └居處 ─────至則無可用,放之山下 │ │ ┌初知─虎見之,尨然大物也,以為神,蔽林間窺之, │ │ ┌以形寫 │ │ │ │ └二知─稍出近之,憖憖然莫相知 │境曲 ┌〈敘〉│認知│ ┌三知─他日驢一鳴,虎大駭遠遁,以為且噬己也,甚 ├ │ 案 │過程├以聲寫 │ 恐 │勢緩 │ │ │ └四知─然往來視之,覺無異能者,益習其聲 │ │ │ │ 五知─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 │黔│ │ └ 六知─稍近益狎,蕩倚衝冒,驢不勝怒,啼之,虎因 │ 之│ │ 喜,計之曰:技止此耳 │ 驢│ └死亡──────── 因跳踉大?,斷其喉,盡其肉乃去。 ┘
│ ┌噫! ┐ │ │形之尨也類有德 │ │〈議〉 │聲之宏也類有能 │勢疾 └ 斷 ───────────┤向不出其技 ├ │虎雖猛,疑畏卒不敢取 │氣直 │今若是焉 │ └悲夫! ┘ 〈上圖請參考紙本p130024圖表〉
謙虛自克,曖曖含光是先聖贊許的美德,而一般人的通病,每易流於露才揚己、驕矜自誇。黔之驢即以無材的驢子,因表露微末小技以致禍,警戒人若無能,毋炫長以召敗為全篇主旨,說明了柳子厚修己處世的態度。要了解一篇文章必先擘肌分理,探其脈絡(註【1】);然後綜貫融合,觀其神理。現在先就各段文義逐次解析,並請按表以觀(文中沿用傳統術語的地方,撰者以小字加註於下,以便讀者)。全文共分兩段。
第一段:
先以黔驢為案(註【2】),敘述黔驢技窮而死的經過。這是本段(註【3】)段旨。文分三層(註【4】):
第一層從「黔無驢」到「放之山下」,先說明黔驢的來由。有了這一層交待,後面的發展,都覺得自然而合理了。你看,一開始他就說「黔無驢」就因為黔地無驢,所以黔地的老虎才摸不清「驢」究為何物,伏(註【5】)下次層虎見而駭疑的緣由。次句轉入因「有好事者」竟不憚遠涉,「船載以入」的緣故,黔地由首句的無驢一變而有驢。此句說明了有驢之時。第三句承上句「船載以入」的用意,本想有所用,不料載入之後才發現竟無所用,於是「放之山下」說明黔驢居住的所在。至此又由次句的「有用」,變為三句的「無用」。這三句,句句變換,蘊化奇妙,也為整個故事布下了發展的線索。
第二層從「虎見之」到「技止此耳」,借老虎駭疑的心理,步步轉進,詳敘黔驢終為虎識破其技的歷程。首從「虎見」落筆。從「形」上寫。文意兩轉(註【6】)。初見時「以為神」,有敬畏之意,所以「蔽林間窺之」,寫老虎對驢初步的認知。這一個層次伏下「敬畏」的「畏」字。接著「稍出近之」心理上那種肅然起敬的感覺是漸漸消失了,但仍疑雲重重「憖憖然莫相知」摸不清對方的來路,這是第二步認知,伏下「疑畏」的「疑」字。
其次由「驢鳴」落墨。從「聲」上寫。文意仍作兩轉。初次聽到驢鳴的老虎,竟是「大駭」、「遠遁」、「以為且噬己也」,那種魂飛膽喪,恐懼至極的「甚恐」情態,呈露無遺。這是第三步認知。伏下「疑畏」的「畏」字。
在這裡我們必須注意的是從最初的敬畏,降到稍後的疑畏,在心理上已起了若干變化。就認知而言也是一大轉變。敬畏限於初見,所以僅用一個層次來描繪。疑畏之心的突破,則是老虎終敢食驢的大關鍵,所以專用一個層次寫疑畏之「疑」,再用另一層次寫疑畏之「畏」,兩層次相疊照應次段「疑畏卒不敢取」的「疑畏」二字將之描摹盡致。
帶著這份疑畏的老虎,在遠遁之後,意外地發現驢並不像自己想像的那樣張牙舞爪地撲殺過來,在放下忐忑不安的心後,「往來視之」又覺得眼前的怪物似乎沒有吞噬自己的特「異」「能」耐。又接二連三地漸習於驢鳴的老虎,已對驢有了重新的評估。這時在此之前的敬畏疑畏之心已漸消失了。這是第四步認知。
緊接著這份疑畏之心的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挑釁爭鬥的衝動,於是「近出前後」躍躍欲試。但原有的疑畏仍在心中留下殘餘的作用。雖想放手一搏,終究不敢化為實際的行動。這是第五步認知。伏下「不敢取」之意。
再承上頭欲搏之意,進而「稍近益狎」,在熟悉的事物總是較不覺得可怕的心理下,終於放膽一試,「蕩倚衝冒」,對驢作出攻擊前的試探。疑畏之心到此可說蕩然無存了。於是緊跟著這個試探而來的是驢有了「蹄之」的舉動,由這一露技,落(註【7】)到「虎喜」,看出驢不過「技止此耳」,笨拙的驢子至此可謂窮形盡相了。這是第六步認知。伏下末層的結局。
第三層從「因跳踉大?」到「乃去」寫黔驢的死。用「因」字承接上層識破其技之意,寫虎食驢之舉。整個故事到此敘畢。中間穿插了「斷其喉,盡其肉」把黔驢慘死的形狀,描繪得淋漓盡致。
第二段:
據上案為斷(註【8】)。旨在悲黔驢的好出其技以致死。以慨嘆起,以慨嘆結。句句照應首段,歸結全篇。先以「噫」字提起。以「形之尨也」應前段第二層寫「形」的兩層次。以「聲之宏也」應前段第二層寫「聲」的兩層次。以「形」推測驢之德。以「聲」推測驢之能。而用兩「類」字做推測的形容,來提起下句,以「向不出其技」應首段「蹄之」之句。「虎雖猛疑畏卒不敢取」從反面照應首段「虎因喜,計之曰:技止此耳」句,而以「今若是焉」雖到前段第三層驢的慘死。以「悲夫」作結,含蓄不盡。「今若是焉」仿照孟子齊人章的義法(註【9】),妙用相同。
總論:
文章一如完整的生命。在逐一分段解析後還須整個融合起來,才能了解他的全貌和作用。上面已將各段分析研判,下面再予以綜貫。
本篇是通體用比(註【10】)的寓言體。全文共分兩段。採前敘後議的格式。在前段敘事的部分,柳子厚所用的筆法是層層疊疊地將老虎心理上的變化從不同的層次仔細描摹下來。就敘事的整體經過而言,他是翻來覆去地就老虎認知的心理,作不同角度的繪寫(此謂反覆),就個別的層次而言,在同一段中,他描繪的情事由敬畏到疑畏,由疑畏到毅然衝冒,再由衝冒到大?黔驢,都不是固定在某一個意思上作渲染的工夫。他是不斷地從這一點轉到另一點,一路不斷地轉換下來(此謂蕩折)。就取境而言,他是曲折幽深而不落平直,所以在行文的氣勢上就顯得從容不迫,迂徐迴緩。後段議論的部分,先從「形」「聲」與「德」「能」二者提起並列,觀其形似若有德而實際上卻是無德,聞其聲似若有能而實際上卻是無能(二者一正一反此謂反正)而首二句不從上一段所歸結出的「技止此耳」之意,承接發揮,卻從形、聲、德、能上另闢一個角度開出去(此謂開),但又很快地用「今若是焉」(本句暗點主旨)收回拉到本篇主旨上(此謂闔,合到主題),在整個筆法上反正開闔的變化,迅疾簡勁,倏起倏落。因此在行文的氣勢上就顯得迅疾而文氣也是一氣直下,這兩種迥然相反的筆法(境曲而勢緩與勢疾而氣直)竟能同時調和地出現在一篇短文之中,相配成篇。這是文章大家用筆變化奇妙之處。前段用「技止此耳」大略提示了上段的要義,後段即以「向不出其技」從反面翻轉,引出不致召禍的意思。這裡從反面表明主旨。最後又用一句「今若是焉」再翻落到正面,用這四個字總括全篇的情事,這是從正面點出主旨。然後用慨歎作結。要知道表明文章主旨的方法可以明白地說出(此即明筆),也可以通篇不點出一個字而用神理籠罩發揮(此即暗點)本文的主旨妙在就全文所敘所議的部分,一點便住,不更加一語,這就是用暗筆點主旨的手法。所以能做到旨意含蓄而意境妙遠,餘韻裊裊,迴盪不絕。這就是文章大家在組文構篇、及表明主旨上變化奇妙的又一處特色。
還有更妙的是本篇真正的主旨在警戒人若無能,就不可炫耀己長以免招來失敗的後果,可是他全篇只就驢說,在告喻人的主要用意上─也就是本篇真正的主旨,始終不稍露一語,卻使人自然能夠在言語之外領會。如同神龍但現鱗爪於九霄煙雲之中而不見其首。用比的方法,深得詩經比體的妙用。所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這又是文章大家運用比體另一處奇妙的地方。
註解:
註【1】脈絡:文章的意義要像人體的血脈貫通全身一樣貫通全篇。各段的意義或從不同的層面(正、反、側)或用不同的方法〈擒、縱、開、合〉來發揮主旨,他不一定接著上頭的意思發揮,但意義還是連貫的,這叫脈絡。
註【2】案:就是做一個根據。
註【3】段:在一篇文章中,他的內容足以構成獨立的意義的稱一段。
註【4】層:包含在段裡面。在同一段中有共同的要點要說明,須分幾種情形,始能說清,則分幾層。
註【5】伏:文章有起有伏。後頭有具體的意思要發揮,前頭還沒進入主題,先埋下後頭主要的意思叫伏。
註【6】轉:意思不管承不承,只要由第一個意思進到第二個意思,就叫轉。
註【7】落:從上一個層次進入下面另一個層次。
註【8】斷:依上面的根據做判斷。
註【9】仿孟子齊人章義法:齊人章以「今若此」三字截斷前面所敘驕妻妾,乞墦間,而終為其妻窺探得知之經過。聲情鳴咽。本篇則以「今若是焉」概括前述驢露微技以致死之經過、慨歎之情溢乎言表。
註【10】:詩經的體裁之一。用比的方法,必須能比與所比之間有必然關係、且甚明顯。如紙如雪白,「白」是他們之間顯明的必然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