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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130期
鄭板橋家書欣賞(弘廣)
●弘廣

  以前只知道鄭板橋是「揚州八怪」之一,他的詩、書、畫號稱「三絕」,等到讀到板橋家書,才知道板橋家書更是一絕。板橋用質樸的文字,表現忠厚懇摯的情感,雖然板橋家書僅得十六通,但展現出來的都是真摯可感的「民胞物與」的胸懷。
  鄭燮,字克柔,號板橋,清朝江蘇省興化縣人。板橋少時就很聰穎,很有悟性,讀書自有見解。他的性格落拓不羈,放言高論,被視為狂生。四四歲那年考中進士,第二年奉派做山東范縣知縣,審理案件,公正廉明。後調遷濰縣知縣,遇到饑荒,板橋大興修築城池的工程,招來遠近饑民做工,令大戶開廠煮粥,輪流供應飲食,又封了富豪的倉庫,要他們按平價賣出存糧。因此得罪了縣紳,他們到城裏密告,上司怪他賑災處理不當,於是他就辭官歸隱揚州。
  板橋沒有親兄弟,他跟堂弟墨的感情,卻比一般親兄弟還要篤厚。鄭墨,比板橋小二四歲,是他叔父晚年所生的兒子。他們家道中落,同堂兩人都是在貧困的環境中掙扎長大的,板橋在備嘗人世淒苦之餘,對這位比他年輕,穩重的堂弟,更是愛護備至,期望良深。他離家一、二個月就要寫詩寄懷,共勉「努力愛春秋」,「苦樂須共嘗」。他在外做官,一切家務事都託付給堂弟,時時把自己在讀書、做人方面的心得寫信告訴他。指導他讀書要有特識,要「自出眼孔,自豎脊骨」,待人接物要想到「為人處,即是為己處。」「以人為可愛,而我亦可愛矣!以人為可惡,而我亦可惡矣!」今天我們在板橋集裏能夠讀到的寄給墨的十六封家書,真可以說敦厚懇摯,沒有一篇不洋溢著手足之情的。下文是其中一書,筆者將它譯為白話,與讀者共賞!
  「我五二歲才得到一個兒子,那裏有不愛的道理呢?但是愛要愛得得當,不可以過分疼溺放縱,也不可以過份苛刻要求,操之過急。雖然是嬉戲頑耍,也務必要求他能忠厚善良,悲憫存心。
  我平生最不喜歡籠中養鳥,為了貪圖我個人的娛悅,把它們關在牢籠裏,為了一己的享受抑壓牠們的本性,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至於說把蜻蜓捉住綁在頭髮上,用線綁住螃蟹當做小孩子的玩具,也不過一時片刻往往就被小孩子摺拉玩弄死了。上天化生萬物,一蟲一蟻都是本著陰陽五行的道理和合而成,所以上天對一草一木,一蟲一蟻也都是心心愛念。而萬物所秉賦的天性以人最為尊貴,如果連人都不能體念天心,那麼,萬物就無所託命了。毒蛇蜈蚣、豺狼虎豹是最惡毒的,然而上天既然生養牠們,我又憑什麼去殺害牠們呢?如果一定要趕盡殺絕,那麼天地又何必生養牠們?只要將牠們驅趕到離人較遠的地方,互相迴避不互相傷害也就好了。蜘蛛結網,和人並不相干有的人說由於牠夜晚咒罵月亮使得牆壁傾倒,就擊殺牠們,一點也不留餘地,像這類的話,出自何經何典?拿這種藉口來殘害萬物的生命,可以嗎?可以嗎?
  我不在家,兒子便由你管束,務必要增長他的忠厚之情,驅除他殘忍的一面,不能因為他是你的侄兒就姑息縱容他。家人兒女,都一樣是天地間一般人,你也要一樣愛惜,不可以讓我的兒子凌虐他們,凡是魚肉果餅,都應該要平均分給,大家歡喜跳躍。如果讓我的兒子坐著吃好東西,卻讓家人子女遠遠站著看,沒有一點沾唇,如果讓他們的父母看見,心酸疼憐,無可奈何的叫他們走開,這豈不是像割他們的心,挖他們的肉一樣難過嗎?
  讀書,中舉人,中進士作官,這是小事,第一要明理,作個好人。可以將這封信讀給郭嫂、饒嫂聽,使她們二個人知道愛子之道,在此不在彼。
  又附:
  我說不喜歡籠中養鳥,但是我又未嘗不愛鳥,只是養之有道罷了,我認為想要養鳥不如多種樹,圍繞房屋四周種幾百株樹,讓枝葉茂盛,建造一個鳥國鳥家。天將亮時,睡夢初醒,還輾轉在被,聽一片啁啾,像在演奏美妙的音樂一樣,等到披衣而起,洗臉、漱口、品茗,看那些鳥兒揮動著五光十色的彩羽,忽往忽來,目不暇給,到那時候,就不是一個鳥籠,一隻鳥的樂趣所能比的,大抵說起來,平生最快樂的,我想應該是把天地當作養禽獸的園囿,把長江,溪水當作是養魚的水池,各適牠們的天性,自由自在的生長,這才是最大的快樂呢!比起那些盆中魚、籠中鳥,大小仁忍之間相去不可以道理計呢!」
  我們讀書,尚友古人,主要在親炙他們的神理,或是養我們的仁,或是存我們的義。板橋這封短簡,句句流露出真性情多應感人,愛兒珍護性命,不能獨占好物,這種無私的情懷最易激發我們存養仁心。此外板橋家書,自然脫俗,但是真正令人咀嚼不盡的是他純真的性情和廣博的慈心,「花從淡處留香久。」板橋的家書就是這樣,平淡有味,含義不盡。(錄自本社「中華文化教育漫談」廣播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