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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131期
(簡輝雄)
●簡輝雄

  尺,是量長短的工具,我們每個人都用過。記得小時後,爸爸拿媽媽量衣服的布尺,教我量東西;當我學會的時候,興奮了好些日子。首先是用舊電池裡的炭條,在門邊的牆壁上,畫上一道黑黑的線條,代表身高;每次經過那道門,總要比一比是否長高了。屋裡的桌椅、床舖、棉被、牙刷、筷子、鉛筆盒等等,無所不量;後來熟練了,看到了小東西,也能八九不離十的看出尺寸來。
  有一次,跟著媽媽到市場,我看到了一把奇怪的東西,媽媽挑選的任何東西,只要被它的鼻子勾著了,老闆將它往上一提,挪動一下鐵塊,就知道多重、多少錢。我瞪著兩眼,清晰地看到了那木幹(桿)子上一道道的刻畫,咦,「那不就是尺嗎?」我驚奇地問:「尺怎麼用木頭棒子做呢?」媽媽笑著說:「它是尺的親戚,叫做秤子。」然後,我又驚奇的發現,媽媽的手像秤子,不論是一把青菜,或幾根蘿蔔,只要經過媽媽的手,拿起來拈一下,就知道多少斤兩。回到了家,我偷偷的告訴爸爸:「媽媽的手是尺的親戚!」正當爸爸瞪著眼的時候,媽媽卻蹲在我背後說:「你的眼睛也是尺的親戚。」一下子,我們彼此都笑了;只有爸爸還是瞪坐著。等爸爸會意過來時,搖了搖手中的算盤,笑著對我說:「這也是尺的親戚。」
  然後,漸漸地,我長大了,我知道「尺」,不只是量大小、量重量,它代表著一種「標準」;有了這個「標準」,一切事情都好辦。像上學的時候,個子矮的坐前面,個子高的坐後面,高矮的標準是用尺量的。近視的同學坐中間,沒有近視的坐旁邊;有沒有近視眼,它的標準是有沒有戴眼鏡。在上課的時候,老師又告訴我們,什麼樣的人是好人,什麼樣的人是壞人。像岳飛精忠報國,是好人;秦檜陷害忠臣,是壞人。所以,在班上,凡是喜歡搗蛋害人的同學,我們就異口同聲的喊他「秦檜」;最後,誰也不願當壞人,搗蛋的事情也就沒有了。於是,歷史上的忠臣名將,學人名流,都成了我們仰慕的標準。這是一隻無形的尺,規範了我們小小的心靈,使我們知道是非善惡,知道希聖希賢。然後,我更長大了。
  當我長得更大時,接觸的師長也更多了。其中,有一位我敬愛的彭述齋老師,高齡已七十多歲了,平常很注重中國文學的研讀。他教我們讀誦古文、作詩、填詞,注重文字的認識與欣賞;同時更教我們從詩文中去體認那言外之意。這種教法,像一把筆直的尺,引領我們與古人交,與古人友。在我畢業離校的前夕,彭老師語重心長的告訴我:「畢了業,老師不能常在你身邊,希望你能把書本當作老師;讀書的習慣不要間斷。」於是,他為我開了四本書。第一本是「論語」,他說:「這本論語,是萬世師表孔子思想的精華,古人稱歎『半部論語可以治天下』,你若能從論語中,扱取一言半句,也就終身受用無窮了。」如果還有時間的話,再旁及「詩經」,第二本是「孟子」,他說:「今天的年輕人,少有古人那種浩然正氣,和對國是的關心。芝麻小事,就趨之若鶩,吵翻了天;真正遇到大事,卻又裹足不前,不敢吭聲。身為中國人,不讀聖賢書,是可悲的事;讀了聖賢書,而不能為聖賢事,則是一種恥辱。希望你能學那股凜然正氣,將它涵養在心中,擇善固執,為所應為,不要變成一個沒骨氣的人。第三本是司馬光的「資治通鑑」。自古「亡人國者,先滅其史」,身為中國人,不知自己的歷史,那跟外國人有什麼不一樣?何況歷史又可以作我們的借鏡,避免重蹈舊轍。中國史籍太豐富了,衡量你的時間,只為你開這一本。第四本是「儒林外史」或「二十年目睹怪現象」。這兩本書,記述了一些讀書為官的人,所犯的一些毛病。一個知識分子,比較有機會出來為公眾辦事;當你有機會辦事時,要以這兩本書作鏡子,莫要犯了跟他們一樣的習氣。同時,在事情的為與不為當中,有因果報應存在,凡事都要小心謹慎,一切要為百姓的利益著想;如果自覺不能勝任,就趕緊退下來,讓有能力的人去作。」於是,我又認識了四把「尺」,雖然早已將它們從書店裡抱回家,但是,離校十年了,由於一向忙於工作和困頓的生活,我卻一任它們置之高閣,不曾運用它們來量事情。每當憶及彭老師的慈容,以及「老師不能常在你身邊」這句話,我便泫然欲淚,衷心的感到慚愧與心痛。
  彭老師他出生在清末民初,成長在軍閥割據紛釀的時代;好在家大業大,能夠安定的讀了許多書,對中國文化和時局,也有相當的認識和關懷。後來,時局更亂了,抗日、剿匪、大陸變色;最後,在父老百般催促下,攜著妻兒遠走南方;輾轉來到台灣時,只剩下父子兩個人,從抗日到台灣,這段流離苦難的日子裡,他卻不曾閒著,走到那兒都教書,也創辦學校。在他的胸次中,隱然有一股孟子的浩然正氣,支持著他,不時的對共黨、賣國賊、口誅筆伐;支持著他,不時的撰寫詩文,喚醒國魂和民族自尊。時人稱他為「大砲」,他也不以為忤。他的小房子叫「述齋」,是取孔子「述而不作」的謙虛態度,他也以「述齋」自號。在他的著述裡,處處引歷史的事來證明今事之應為與不應為;憂國憂時的熱心從來不減。他從來不流淚,但卻常常心痛。他,一輩子獻身教育,如今已屆風燭殘年的老人,唯一所希望的,只是薪火的相傳。這把薪火,沒有名,也沒有利,只是對「身為中國人」,這個名份的執著。如何才是中國人呢?他說:「作為一個中國人,一定要認識自己的歷史,這是根本;同時,要讀中國聖賢的書,以希聖希賢的心,來涵養自己,來造福人群。」在他老人家背著手仰望雲天,或躺坐在藤椅裡囑咐學生的時候,我好像又認識了一把「尺」。
  後來,偶然的機會裡,我來到了台中,承一位好友的介紹,去聽一位九十多歲的李雪廬老師講課,他也開了三本書:第一本還是「論語」,他老人家說:「一個人,小至修身、齊家,大至治國、平天下,整個的道理,都包含在這本書裡。」因此,他希望我們至少能夠背誦,背熟了經文,遇到事情的時候,心理自然有個標準、有個原則,知道如何去作。第二本是「資治通鑑」或「御批歷代通鑑輯覽」,內容是我國歷朝的史實。他老人家說:「中國歷史是中國文化的根本,凡事『無古不成今』,沒有了歷史,今天的我們如何算是中國人呢?古人的事明擺著,讀歷史的人,由歷史事件中,可以增長見識;見識是智慧的一部分。有了見識,再加上端正的品性和能力,才能夠辦出好事情。第三本是清朝文人紀曉嵐先生的「閱微草堂筆記」,這本筆記記述著許許多多「因果報應」的事實。有人嗤笑「因果報應」是迷信,但是在他遲到的時候,卻會說「因」為車子拋錨,結「果」就遲到了。可見不管信不信,「因果報應」確是事實的。所以這本書,可以直接的幫助人規範自己的行為,同時也間接的安定社會,一切奢靡、不正當的風氣,自然就消除了。」是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誰願意去招惡報呢?當我聽到這三本書名的時候,我的腦子迅速的轉了幾轉,發現這三本書與彭老師所開列的四本書內容,是如此的相近;目的,都是為了完成一個中國人起碼的人格。後來,點點滴滴的了解了一些有關李老師的過去以及他老人家的偉大精神,使我更驚異的發現,他與彭老師在對於中華文化的執著與關心上,竟然有著許許多多相似的看法;於是,我有著他鄉遇故知的喜悅;而在歡欣的心裡,又烙上了一把尺的影子。  
  各位朋友!從小到大,我們都曾認識許許多多的尺,而每一把尺,各有不同的內容,各有不同的用法;但是在所有的不同點裡面,卻有一點是相同的,那就是「標準」。做人也好,處理事情也好,總離不開這個標準。例如量長度,是以「尺寸」作標準;秤重量,是以「斤兩」作標準;說話、辦事,是以「合不合理」作標準;作人處世,是以有沒有「人格」作標準;一個國家,是以有沒有固有的「血統、生活方式、語文、宗教習俗」來作標準。而用這些標準衡量的方法,就叫作「道」。譬如說,作一件衣服需要八尺布,我們眼前有一塊布,不知道是否夠作一件衣服,於是我們用尺來量它。因此,尺的本身只是一個標準;能量東西,是它的作用;用尺來量的目的,是確定這塊布是否合於所需要的長度。相同的,「道」也像「尺」一樣是個標準,藉著「道」,我們可以看出一個人的行為,包括他的言語、行為、思想,是否合乎「道」。一個「無道」的人,他說的話一定語無倫次,他的行為必定散漫無禮,他的思想必然紊亂不理智。因此,我們每一個人,都應該藉著「道」,來規範我們的行為,使我們的言語、行為、思想,乃至一切日常生活起居,在在處處都有條不紊,有條不紊就是知所先后。孔子說「知所先后,則近道矣」,正是這個意思啊!
  各位朋友!孔子勉勵人說:「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甚至說「朝聞道,夕死可矣」,由此可見「道」的重要了。作為一個擁有五千年文化的中國人,是應該與道相親的;可是「道」在那裡呢?古人說「文以載道」,道就在書本上啊!中國書分成「經史子集」四大部,我們不妨從中至少各選取一本,來作為我們思想與行為上的「尺」;以「養天地正氣,法古今完人」的態度,來涵養我們的人格。這樣才不會辱沒了先人設教的苦心,和「身為中國人」的名份與責任。朋友!讓我們都擁有一把「中國尺」,讓我們更像個「中國人」吧!
  〈錄自本社「中華文化教育漫談」廣播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