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32期
論語有為而言例(下)(王禮卿)
●王禮卿
這兩種解釋,既然不能成立,那必有另外的道理在裏邊。我反覆的考求,知道它就是有為而言例。因為在禮記檀弓上篇有一個很顯明的例證,檀弓篇說:
有子向曾子問道:「你向夫子請問失掉官位應該如何嗎?」曾子說:「聽見夫子說過了:失掉官位,最好是快貧窮;死了以後,屍體最好快朽爛。」有子說「這不是君子說的話啦!」曾子說「我是從夫子那兒聽來的呀!」有子又說「這不是君子的話啦!」曾子說「我和子游一同聽到的呀!」有子說「對!那麼是夫子有所為才說的了!」曾子就把這些話告訴給子游,子游說「奇怪啊!有子的話很像夫子哩。過去,夫子住在宋國,看見桓司馬為自己造一個石頭槨,許多工人用了三年工夫還沒做成,夫子說:『像這麼樣的靡廢麼!人死了,還不如趕快朽爛的好啦!』死了要快朽爛,是為桓司馬來說的。南宮敬叔喪失官位沒回來,每次一定帶著財寶朝見魯君。夫子說『像這麼樣的想用貨賄復職麼!失位後,還不如趕快貧窮的好啦!』失位要快貧窮,是為南宮敬叔來說的。曾子把子游的話告訴了有子,有子說「對!我所以說:不是夫子的話啊!」曾子說「你怎麼知道的呢?」有子說「夫子作中都宰,替人民訂制度:可用四寸的棺,五寸的槨。因此知道不願意死者速朽。過去,夫子失掉魯司寇的職位,將到楚國去應聘,先派子夏去聯絡,又派冉有再去,因此知道不願喪位後速貧啦! 案檀弓上所記,和前面所說有為而言之例正合。喪欲速貧,死欲速朽,和常理反背,也和孔子平時的言論行為相反,若不是子游親身經歷,親眼看見,知為南宮敬叔宋桓司馬而言,雖以曾子的賢能,而又親身受教聖門,還會誤解為一般的義例,況且百世後講經的人呢?所以知道這個例是很難解釋的。幸虧禮記確實記載此事,有顯明的說出這個例,我們才知道孔子言論中有此例存在。現在拿此例來考證論語這一章,那麼,「女子小人」辭雖泛說,其義卻為特指之人而發,和檀弓所記的例子正同,引禮記證論語,所以知道這也是有為而言例。前面兩解的疑點,可以冰釋,不用迂曲的解說,就可以得到它的解義了。
可惜的是,此為何人何事而發,古書多已闕佚,得不到本證和旁證,想要確實考察其人其事,這就難而又難了。姑且從論語所記,及史記孔子世家所述,試做推斷,或者這是為南子宋朝而說的吧!
本章在陽貨篇,篇首記陽貨要見孔子,諷刺孔子當快快做官,是當陽貨囚季桓子,不久又和桓子立了盟約而釋放了他的時候,其事在定公五年。又記公山弗擾以費地反叛,招請孔子而沒有去,其事在定公九年。而本章在此篇後面,就較此二事為在後。隔了三年,孔子就離去魯國。而這一章和公山章相隔十九章之多,那不是在魯國的話,可以推知。到了定公十二年冬天,齊人送來女樂。十三年春天,孔子就去魯往衛國。這年冬天,離去衛國,經過匡地、蒲地,仍回衛國。就在這時見了南子。次年,衛靈公和夫人坐在一輛車上,太監雍渠坐在車邊,使孔子坐在第二輛車,招搖過市,孔子認為是可醜的事,就離去衛國,來到曹國。這時距離公山弗擾的事不過五年,以本章所居的次序來推測,在魯國說的就嫌它早了,在衛國說的就適當其時,所以意料它是在衛時為南子宋朝而發。這是按照論語篇章次序,就它的時間來推斷的。
到哀公元年,孔子又回衛國。第二年衛靈公向孔子問戰陣,禮貌漸衰,又往陳國。六年秋天,又回衛國。次年,往陳國。十年,又從陳國回衛國。總計孔子到別的國家,每國只有一二次,而到衛國有五次之多。所以論語記在衛國的事較為完備。而孔子對於衛之君臣人物,評論的也較多。如論寧武子、祝鮀、宋朝、公子荊、仲叔圉、王孫賈、蘧伯玉,皆是。而正名之論,史記謂為出公輒而發。「吾未見好德如好色」之論,史記謂為靈公南子而發。「宋朝之美」之論,亦為宋朝南子而發。總計孔子品題人物,於別國時而有之,而於衛國較詳,以此推測,想來本章也是為南子宋朝而發啦。這是根據論語史記孔子論衛人較多,而於靈公嬖愛南子,宋朝以美色取得親倖,都表示出深深厭惡的話。是就這事實來推斷的。
如果依照時間、事實的推斷,還沒有大的錯誤,那就可以就著南子宋朝來申釋本章的意義。想是孔子聽到衛靈公嬖愛南子,致使南子有對靈公狐媚的迷惑,而宋朝有穢亂的惡行。因為涉及宮廷的隱私,不願顯明的舉出這兩人,所以用女子小人的泛稱。就靈公來說,妃子和臣子,都是他所養活的人,所以叫做「養」。而他們不體念靈公寵愛的深恩,反而放縱淫亂的壞行為,所以說是「難養」。「近」的意思就是親昵,是說靈公的昵愛。「不遜」就是不順和悖逆,是說二人不能順靈公之心,而作悖德的淫亂。昵愛他們固然這樣的不遜啦!遠棄他們也必有怨恨的言語。其間或有一時失去了靈公的愛意,把他們推而遠之,像陳皇后罷退長門宮,而咒詛,小臣失寵而銜怨的事,現在無法確實考證了。這一章雖然是論南子宋朝,可是以「養」來說,仍然意在靈公的過失,就是詩人作刺詩,推其根本之失於君上的義例,此例都是有感而發,看檀弓所記兩事可見,那麼,本章也是感觸衛國綱紀不存,所以慨乎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