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38期
原孝(中)---孝道的起源(趙天行)
●趙天行
孝道的發生,和孝行的被人重視,都是本於中華民族重情感講道義的習性而自然形成的。孝道的起源在文字發明以前早就有了,孝行的被尊重始於堯舜以前,孝道的提倡也非倡始于儒家的孔子曾子。茲就遠古歷史中及史前人類由口傳紀錄下來的幾件孝行典範,略加申述,作為追尋中國孝道起源的依據。
(一)歷史上最早以孝行孝德成名而以此進入社會領導社會取得帝王之位的名人是虞舜,據尚書堯典所紀,舜的孝行為:「父頑、母嚚、弟傲,克諧以孝、蒸蒸、不格姦。」另據孟子所述虞舜的孝行事蹟有:「父母使舜完廩、捐階、瞽瞍焚廩。使浚井,出、從而揜之……」。象曰,謨蓋都君,咸我績,牛羊父母,倉廩父母,干戈朕、琴朕、弤朕、二嫂使治朕棲。象往入舜宮、舜在床琴,象曰:「鬱陶思君爾,忸怩。舜曰:惟茲臣庶,汝其干予治。」「帝使其子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廩備,以事舜於畎畝之中、天下之士多就之者,帝將胥天下而遷之焉。為不順於父母,如窮人無所歸。」「舜往于田,號泣於旻天,祇載見瞽瞍、夔夔齋栗,瞽瞍亦允若。」根據以上各項資料紀錄的事實,可以知道舜不但有一位固執、倔強、蠻不講理的父親,而且有一位偏心、囉嗦、專門挑撥是非的母親,及一位驕傲、放縱、任性胡來的弟弟。他置身於這樣的複雜環境中,但他的愛心不變、孝心不變,而且能憑藉著堅強的愛心變化環境,使一群互相爭奪殘害的家族變為和諧。(克諧以孝)所謂「蒸蒸、不格姦」,是說:大家紛紛向善一致學好,丕然改變,格除了邪惡之心。(在甲骨金文中不字都讀作丕,詩經和書經中,許多地方都把不字當丕字用,這裡的不格,就是全部丕然改變。)這種純摯偉大的孝心、和對父母對兄弟深厚的感情故事,出現於紀元前二千三百年的古代傳述歷史故事中,足證中華民族對孝行孝德之重視,和孝道之倡行起源之早。
(二)在古代史上,第二位被孔子所贊美推崇的孝子是伯禹:夏禹的孝德孝道和虞舜是一樣的,但其孝行表現的方式卻不相同。虞舜的孝行表現在家庭方面,夏禹的孝行則表現在社會方面。據尚書所紀:帝堯當國的時候,華北正在鬧水災,堯的四佐一致推舉夏禹的父親崇伯鯀作司空負責治水,但他工作九年毫無成績,因此被免職充軍流放邊疆。四岳又推舉伯禹代他父親治水,因為他能:「克勤于邦,克儉于家,不自滿假。」他能夠虛心籌劃全心全力的用功治水,九年在外工作,三次經過自己的門口而不肯回家休息,所以終於成功。書經上說:「予思日孜孜,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昏墊,予乘四載,隨山刊木、決九川、距四海、濬畎澮、懋遷有無、烝民乃粒,萬邦作。」禹對孝道的表現,在於「幹父之蠱」,實現父親的志願,完成父親的事業。這是廣義的孝道,和虞舜是另一種典型。孔子贊美伯禹之孝,說:「禹,吾無間然矣,菲飲食而致孝乎鬼神,惡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宮室而盡力乎溝洫。禹,吾無間然矣。」孔子在論語中曾經多次贊美別人的孝行,但像對伯禹這樣反復稱讚的並不多,因為他能把孝道推廣到國家社會,比較對父母對家庭更為廣大崇高。
(三)另外兩位以孝行被孔子所稱道的聖人是武王和周公:據禮記中庸篇所記:「子曰,武王周公其達孝矣乎,夫孝者,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武王纘(太王王季文王之緒),壹戎衣而有天下,身不失天下之顯名,尊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宗廟享之,子孫保之」。「武王末受命,周公成文武之德,追王太王王季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斯禮也,達乎諸侯大夫,及士庶人。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敬其所尊,愛其所親,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從這段紀錄可以看出,武王周公的孝行,是在明確規定了全社會各階層孝道的範式,建立了孝德的標準,使中國的孝道確定了原則,建立了制度,完成了一定的形式,並明文規定了幾千年來中華民族自天子達於庶人的一致準繩。原則化的精神,是「善繼人之志,善述人之事」,武王周公把周朝先王先公太王王季文王三代祖先未完成的遺志完成了,未實現的願望實現了。形式上的完成,是「一戎衣而有天下」,除去了商紂的暴政,推翻了腐化的制度。「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身受天下之顯名,尊為天子,富有四海,宗廟饗之,子孫保之。」制度上的建立,是從天子、諸侯、卿大夫、士、庶人,各階層的孝行都有成規可循,使孝行孝德從理論成為制度,建立了法律基礎。「踐其位,行其禮,奏其樂,敬其所尊,愛其所親,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因此孝經上說:「夫孝,天之經也,地之義也,民之行也。」從周朝以後,孝親已經成為中國社會各階層的法定責任,而不是空泛的道德觀念問題了。這是周公制禮的成就,這正是他的孝行最值得重視的地方,也是對中華文化關係最大的地方。
從周朝建立了完整的宗法制度,確定了各階層孝行的規範,經過兩漢四百年的全力推動,奠定了以孝道為中心的文化基礎。三國魏律明定忤逆不孝為十惡不赦的大罪之一,歷經唐律,宋元明以至大清律,都把忤逆列入十惡大罪,另有許多關係孝親的專條,成了兩千年來全中國人的生活典範。中國人以孝經為思想中心,以刑律為孝行規範,形成了血統的文化的生活的民族團結力量。所以能夠加強民族團結,抵抗外力內侵,建立世界上人口最多歷史最久的文化大國。這都是輕言變法,推翻中華法系傳統的各位先生所應當慎重考慮的。
(四)第四位以平民身分被孔子所贊美的孝子是春秋初期的潁考叔。潁考叔的事跡,見於春秋左氏傳。因為鄭武公的太太姜夫人有兩個兒子,她和大兒子※生感情不睦,特別疼愛小兒子叔段。鄭武公死後,長子※生照規定襲爵當諸侯,姜夫人背地支持她的小兒子叔段造反,想裡應外合纂奪※生的鄭侯地位,事被※生發覺,以先發制人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出兵突擊叔段,把他驅逐出境。並和生母姜夫人決裂,立誓斷絕母子關係,今生今世不再見面。潁考叔目睹鄭國公室發生這種兄弟鬩牆母子決裂的慘劇,想出面調停又恐怕雙方不肯接受。於是採取了以下的心理疏導方法:據春秋左氏傳的紀述是:「潁考叔為潁谷封人,聞之,有獻於公,公賜之食,食捨肉,公問其故:對曰:『小人有母,皆嚐小人之食矣,未嚐君之羹,請以遺之』,公曰:『爾有母遺,繄我獨無。』潁考叔曰:『敢問何謂也?』公語之故,且告之悔,對曰:『君何患焉?若闕地及泉,隧而相見,其誰曰不然。』公從之,公入而賦。大隧之中,其樂也融融。姜出而賦。大隧之外,其樂也洩洩,遂為母子如初。」潁考叔的孝德之所以可貴,是因為能夠「推己及人,與人為善」。一個人自己有孝行不難,能夠把孝心推廣到別人,影響到社會比較難:山谷的封人,只是一個低級公務員,他的影響力說服力也不會太大。但他巧妙的利用自己的行為,在有意無意之間,顯示出母子之間的純篤愛心,啟發了鄭莊公孺慕之情心膚之切,甘心樂意接受他的意見。所以孔子贊美他的純孝,就是因為他能夠以愛心啟發別人,不但愛莊公愛鄭母,可說愛及全鄭國的人。因為由此一念之轉,使莊公變為孝子、姜夫人變為慈母,是全鄭國的光榮慶典,國史上的歷史佳話,關係太重要了。
從舜禹周公諸人所表現的孝行分析,可以看得出,中華民族的重視孝行孝德,是中華民族本性的自然流露,而不是從學習或模仿得來的。堯舜以前的歷史故事,多半出於口傳而沒有文字紀錄,事實上也無從模仿無從學習。但舜禹武王周公等人的孝行孝德,由家庭而進入社會,由父子之親而進為尊祖敬宗,由私人的父母底豫而達於天下的踐其位行其禮。使孝德成為人類全德的基礎,禮樂刑政的超源。所以有:「孝為百行之原。」「人之行莫大於孝。」「孝德之本也。」「民之本教曰孝。」各種學說理論出現。至於司寇以上德糾孝,國君以孝治天下。實在是中華文化的基礎,也是幾千年中華歷史文化中的生活指導綱領。可見中國儒家所以尊重孝經重視孝道,是一種歷史的必然,也是一種集其大成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