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39期
原孝(下)---中國儒家所稱孝道的內涵(趙天行)
●趙天行
三、中國儒家所稱孝道的內涵
(一)孝經
中國儒家所揭示的孝道綱領,大致具備於孝經一書,孝經和論語都是由繼承孔子一貫真傳的弟子曾參所傳授,由曾子的門弟子紀錄成書的。在十三經中它的數量最少,內容也最單純。因為曾子是孔門嫡傳弟子中注重實行而不尚文采的一位,論語上所記曾子的話,都屬於簡短雋永言近旨遠的一類,他說話的語氣顯得溫潤中和涵蘊深厚,很少長篇大論,有一種「無可無不可」「予欲無言」「欲說還休」的味道。曾子說的「為人謀而不忠乎」一章,和孔子的「學而時習之」一章,語氣完全一致。「慎終追遠,民德歸厚」一章,和孔子「溫故知新可以為師」一章也沒有絲毫兩樣,很像出於一個人的口吻。於此可見曾子入道之深修養之淳,孔子指明曾子得其一貫之真傳決不是偶然的,其餘有若、卜商、言偃之倫,學問雖好,觀念也很正確,但他們說起話來有辯才有火氣,沒有得到孔子溫柔敦厚的韻味。曾子教授門生不干仕祿,保持了鄒魯的學風,他的再傳弟子孟軻吳起之流,都能夠有所述作宣揚儒教,都可證明曾子的學術修養之深沉。孝經這部書,從個人的孝心孝行說起,推展到卿大夫、諸侯、天子之孝。從人類本身的日常生活行為說起,推展到「則天之明,因地之利」、「成其德教、行其政令」。系統分明條理細密,是孝行孝道的典章規範。對於中華民族古聖先賢留傳的孝道,及儒家提示的孝行,可以說提綱挈領包舉無遺了。對於孝經的內容,因其具有專書,人人可以讀到,不再列舉。在這裡:僅就孝經以外,儒家論孝的言論,比較研究,尋繹其重點所在,及其在孝經以外可供參考的地方,作為認識孝道實踐力行的旁證。
(二)論語
除了孝經以外,對於孝道的精蘊解說的最深入最精到的莫過於論語中論孝的幾章。論語的上論可能出於曾門弟子所記,因為曾子特重孝行,所以上論中有關孝道的問答特別多。論語所記孔子論孝的言語,因為時間、地點、對象、目標、各不相同,因此和孝經書中以申論方式原理平面直敘推闡說明的文體內容迥異其趣。從論語上孔門師弟論孝的對話中,可以從人事生活各方面探求孝道的精微,研析孝行的範式,其層面之廣涵蘊之深,有時為孝經文字所不及,於此擇要錄列並加析論,以便拾閱忝證。
1: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汎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 學而〉
2:子曰: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學而〉
3:有子曰: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 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學而〉
4: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雖曰未 學,吾必謂之學矣。〈學而〉
5:曾子曰:慎終追遠,民德歸厚矣。〈學而〉
6:孟懿子問孝,子曰「無違」。樊遲御,子告之曰:「孟孫問孝於我,我對曰無違」
。樊遲曰:「何謂也」。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為政
〉
7:孟武伯問孝,子曰:「父母惟其疾之憂」。〈為政〉
8: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於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 ?」〈為政〉
9: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 為政〉
10:季康子問使民敬忠以勸,如之何?子曰:「臨之以莊,則敬;孝慈,則忠;舉善而 教不能,則勸。」〈為政〉
11:或謂孔子曰:「子奚不為政?」子曰:「書云:孝乎惟孝,友於兄弟。施於有政, 是亦為政,奚其為為政?」〈為政〉
12:子曰: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里仁〉
13:子曰: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里仁〉
14: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里仁〉
15: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則以喜,一則以懼。〈里仁〉
16: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間於其父母昆弟之言。〈先進〉
17:子游曰:喪致乎哀而止。〈子張〉
18:曾子曰:吾聞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親喪乎。〈子張〉
19:曾子曰:吾聞諸夫子,孟莊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與父之政,是難 能也。〈子張〉
(三)色養之孝
孔子在論語中論孝的各章,有許多要點是孝經所未曾道及的。問於色養問題,古今談孝道者多數沒有談到,是孔子在論語中首先提出的。論語為政篇記,「子夏問孝,子曰色難。」色是人類發自內心而表現于面部的自然反應,心裏的虛實誠偽輕重然否,一定會表現于面色。俗話說:「百行孝為先,論心不論事。」孝行所難得的不是晨昏定省衣食供養無缺,而重在有一份誠摯的愛心和虔敬的孝思。因此孔子論孝,特別重視「色養」。
在上論十篇中,有兩個字是孔子所重視的,也是編次論語的門弟子所特別留意點出的,一個是時間的「時」字,一個是面色的「色」字。上論學而第一章以「學而時習之」開端,上論鄉黨篇的最後一章,也以「時哉時哉」作結束。因為孔子是聖之「時」者,他說的道理如日月經天江海行地,貫穿古今中外無時不宜,所以用「時」字作全書綱領。學而篇第三章─是孔子的第二章,單著「巧言令色」二語,和上下文似乎不連貫,也覺得並不重要,但鄉黨篇最後一章,卻以「色斯舉矣」結束,證諸「賢者避世─其次避色」一章,就可知道孔門弟子編輯論語用意之深微奧妙了。論語中有關色字的紀錄頗多,在鄉黨篇中有關孔子生活的部份,描寫的最為深刻。如說:「君召使儐,色勃如也。」「過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戰色。」「享禮,有容色。」不用本字而顯示孔子的容色者,如說:「私覿,愉愉〈色〉如也。」「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色如也。」「子溫〈色〉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此外有關論色的語言如:「巧言令色鮮矣仁。」「巧言令色是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賢者避世,其次避地,其次避色,其次避言。」「正顏色斯近信矣。」「論篤是與,君子者乎?色莊者乎。」都可證明孔子對面色表情的重視。
此外在另一部重要典籍小戴禮記中對於孝德的形容也非常重視色養。例如文王世子篇:「文王為世子,朝於王季日三,朝夕至於大寢之門外,問於內豎曰,今日安否何如,內豎曰今日安,世子乃有喜色。」又說:「下氣,怡色,柔聲以諫」。「禮義之始,在於正容體齊顏色。」並說明:「有和氣者必有愉色」,「端冕則有敬色,介冑則有不可犯之色。」「臨表則必有哀色。」因此明確指出:「故君子戒慎不失色於人。」可見儒家所傳的孝道,重點不在外形的動作,物質的供養,而在於內心的純摯真誠。所以必須注重色養,必須有內在的心理表現,纔能得到孝道的真髓。孔子說:「禮云,禮云,玉帛云乎哉?樂云,樂云,鐘鼓云乎哉。」對孝道也應保持這種看法。
(二)謹慎
孝道的內心表現,除了前一段所說的和顏悅色以外,還須要保持嚴肅虔敬不敢絲毫大意的心情。論語談孝道,始於學而篇的第六第七第八三章,第六章在入孝出悌以外接著說明要「謹而信。」第七章說明孝當竭力的重要,第八章說明孝道的目的在「慎終追遠。」下面第十章更提出「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這幾章的內容,差不多都可用小心謹慎貫徹始終來說明。此外小戴禮記上也有兩段論孝的話,更可以充份代表孝子的嚴肅心情:一是說「君子有終身之憂,而無一朝之患」,一是:「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可見孝行的重要工夫,第一步就是要經常保持嚴肅謹飭的心情,在行為方面,不敢絲毫放縱,在心情方面不敢絲毫懈怠,纔能算是正確的孝思,完整的孝德。從論語論孝道特別重視謹慎一事,更可以領悟到,為基麼中國傳統道德觀念以「孝為百行之原」,及曾子說的「民之本教曰孝」及「孝者文之本也」的種種說法,都是以教孝為社會教育的基礎的。一個人從脫離母體獨立呼吸開始,第一次接觸的社會關係就是父母子女的關係,由此逐漸推展進而親族關係、鄉鄰關係、師弟同學關係,再進而接觸到廣大的人群社會。一個人必須從孝道開始,以母子間的愛心為基礎來進入社會,纔能夠保持愛心有樂觀進取的人生觀。儒家所倡導的孝道,以謹慎為主,正所以培養人類嚴守各階層的社會規範,對人對事絕不存怠侈放縱心理。所以能夠重視社會公德,尊重國家法令,事事顧及社會群體的利益,而不敢侵犯。這和現代民主法治觀念是不謀而合的。儒家說:「愛親者不敢惡於人,敬親者不敢慢於人。」這和現代民主社會,尊重別人的自由,尊重別人的權利,維護個人利益以不侵害他人利益為基礎的觀念是一致的。一切自由平等都必須從守法開始,講求民主法治必須從注重公益公德,不侵害他人利益,不違反社會公德開始。這種守法精神民主觀念,都必須從親子關係培養起,這正是儒家提倡孝道的基本理念,也正是中國幾千年來和平康樂社會建立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