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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139期
知足寡欲(樂直)
●樂直

  我國向來以農立國,在幾億人口中,農民佔了大半。故要研究探討中國人的民族特性時,不得不從農民的生活形態上著手。一般我們都知道,農民生活比較清苦,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終日忙碌,但他們卻少有怨天尤人的,各個苦幹實幹默默操持祖業,不以為苦。如此的人生態度,自然養成恬淡知足,安貧樂道的心性。多數人的民風,就形成了民族的特色與形態。
  一般人研究中國的歷史時,不難發現,中國這個民族,具有二種生命形態。一種是表面的生命,是屬於社會層面的。另一種是綿延不絕的文化命脈,是深遠而隱伏於每一個朝代之人民心中。比如說,中國歷代都有兵荒馬亂的時候,土匪、流寇間或橫行作亂,以致時有改朝換代殺人流血事件。這種變亂帶給中國人民的,只有悲傷與痛苦。但這些在時間的洪流裡,都只是點滴的波濤而已,畢竟是會渡過的。中國的農民群眾,對於這些變亂,素來是逆來順受。由內心的感受而蘊育,再發之於外在的行為時,就形成我國文化向來所具有的韌性。這種具韌性的生命形態,在西洋人的眼光中,或許是種消極的忍受,或者是受迫受害時之一種不得已的含容。但如果我們以民族的整個命脈來看時,很容易地我們會發現一種事實。即具此種生命韌性的民族,卻是目前尚存的最悠久的民族。就是因為有含容、忍受的一面,才有文化命脈綿延不絕的一面。一些妄執競爭進取之流,那能夠體會出此種韌性的深遠意義,以致於棄捨固有的傳統特質,接受西洋之邪說,才造成今日社會,價值標準的混亂,導致社會的不安。
  中國有位學者說過:「人生但須果腹耳,此外盡屬奢靡。」此話聽來或許刺耳,卻是事實。孔子曾說:「飯疏食,曲肱而枕之,樂亦在其中矣。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只要人能求得內心的無愧,生活得再清淡,也能活得愉快而自在。古人曾說過:「人的欲望多,則心胸狹窄,欲望少則心胸寬闊;人的心境,欲望多時則煩忙,欲望少時則悠閒。人的心術,欲望多時則奸險,欲望少時則平和。人的心事,欲望多時則煩憂,欲望少時則快樂。人的心氣,欲望多時則氣餒,欲望少時則剛強。欲望多時,只有弊而無利,帶給人們無窮的煩憂與苦惱………。」所以俗語說:「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大概皆由於人心的欲望太多,所導致的一種必然結果。
  時間如同齒輪般,不斷地往前轉;社會形態也因而不斷地在更替與變異。我國近年來受西方文明的影響,生活形態漸由悠閒而趨於繁忙、緊張。農業社會中,所常見的閒散、安樂、知足的生活態度,已漸成為過眼雲煙,不復存在了。現代社會上引誘人們去追逐欲望的事物,實在太多了。人們為了迎合物質享受,不斷地賣命去追求,為了達成目的,一些花招、手腕也跟著紛紛出籠了。在這種商業化的社會中,必定會帶來道德的淪喪。這種結果,可以以西方之社會做個證明。西方學者史賓格勒,在其所著西方的沒落一書中,談及科技文明所帶給人心的影響,最大的一件事就是欲望的增加。無窮的欲望帶給人們一顆不斷躍動的心,也帶給西方文明不斷地沒落,合理的道德標準,日漸為人們所摒棄。刺激便是人們日後生活的唯一動力。我們有見於此,豈可再步入西方之覆轍。所以我們對於自己民族文化,須要多加注意與了解,因為目前能夠解決這種弊病的方法,只有靠提倡中國優良文化才可以彌補。  宋朝大文學家蘇東坡也曾經說過:「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其意思就是說,人們的欲望如無底深淵,是很難填滿的,但所追逐得到的事物,卻是有限得很。以無窮的欲望追求那極有限的事物,這樣如何能夠滿足人心的需求呢?
  孔子又說:「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孔子說過的這句話,很明確地顯示知足常樂的好處,是足以成就一個人的志節與氣度的。只有不為物欲所左右的人,才具備了品德與人格所要求的條件,也才可能成為一個心地光明磊落的君子。孔子又說:「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矣。」如果人一天到晚,只為柴米油鹽而操勞,那有時間研讀經書,那有時間體會宇宙人生的道理。現在我們舉個例子來加以說明。孔子有一個弟子冉有。當他做學生時,個性溫和,而且又多才多藝,遇到事情應變自如,不愧為一上上之材,被人稱為政治專家。可是沒想到離開老師身邊後,當了季氏的宰官時,季氏大肆搜括錢財,冉有竟未加匡正。孔子看了季氏的這種行為,掩抑不住內心的感傷與氣憤,就對身旁的弟子們說:「冉有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由此看來,「知足寡欲之心,是不可以一時一刻離開的,這道理就是中庸一書上所說的:「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而且是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能如此也就合乎知足寡欲、知足常樂的道理了。
  我國從古至今,所用來不斷滋潤、塑造的文化命脈,從未因改朝換代而斷絕過,縱經水旱刀兵之災亦未嘗動搖過。外來的文化,不但沒有取代過中國的文化,反而經同化作用而匯歸於中華文化的巨流之中,成為中華文化的一個分支。為什麼我國的文化命脈,會有如此的韌性與含容力量呢?我們推究它的根源,發現是以儒家正統思想為基礎,所開展出來的一種博大精深的文化特質。中華文化深蘊知足寡欲的義理,所以我國文化能悠遠長久,歷百代萬世而不衰。今西風東漸,一些無識之輩,想以西方之文化,取代我國之文化,所帶給人民的,只有不安與動亂。故而值此時代,對於我國文化的特質─知足寡欲,不可不知不可不行。知而能行,則善莫大焉,那麼民族文化的命脈,一定能夠繼續地維持下去,進而在世界上發揚光大,使我們的國家走上富強康莊的大道。
  (錄自本社中華文化廣播稿〉
補白:
    言語知節 則愆尤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