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40期
尊敬前賢與當仁不讓(錢地之)
●錢地之
任意是非,或指摘前賢是不敬。若讀書泥古,便是食古不化。孔子教弟子,當仁不讓其師,這是為學要有追求真理的精神。孔子並沒有對弟子說:「我是你們的老師,你們要尊敬我。」反而對弟子說:「當仁不讓」。有當仁不讓之胸襟,弟子乃敢於向老師質疑問難。老師要能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以答覆弟子問難。如果老師一一答覆得很圓滿,不但使弟子知之,而且復問一知二。弟子感受老師對問題認真答覆,實踐負責,言行一致,此時學生對老師油然而生敬愛仰慕之情而尊之,非徒具師位使弟子尊敬也。我寫的這些,是孔門精神,此精神,至後世師生漸漸失去。今舉大學開宗明義三句,作為當仁不讓。今提出敬請讀者指教為禱。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這三句經文,先看朱子解釋如何。程子曰親當作新。大學者,大人之學也。明,明之也。明德者,人之所得乎天,而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但為氣稟所拘,人欲所蔽,則有時而昏,然其本體之明,則未有見者。故學者當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也。新者羊其舊之理也。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以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污也。止者必止於是,不遷之意。至善則事理當然之極也。「明明德」「新民」皆當至於至善之地而不遷,然必其有以盡夫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此三者大學之綱領也。地對以上朱註,除尊敬前賢以外,亦有些淺見,對其解釋提出商榷者。
第一、所謂大學者,大人之學也者。語意含渾,不能使讀者一讀便知其意。依據漢唐儒注,應是大學者,學為政之學也。如此始可清楚明白。論依據,鄭云「大學者以其記博學可以為政也。」陸氏云:「此大學之篇,論學成之事,能治其國,章明其德於天下。卻本明德所由,先從誠意為始。」以上為漢唐學人注,讀之暢然釋疑。讀朱注則有惑,惑者何?大學者,大人之學也。究竟是「為大人之學」或是「大人之學」。若是大人之學,猶如聖人之學,而古聖人可以立學。大人即大如君,亦不敢立教,君須遵守聖人之教。若是為大人之學,此文句乃通。愚之淺見如此。
二、在明明德。朱註要學者:「因其所發而遂明之,以復其初。先言人得乎天,虛靈不昧,以具眾理,而應萬事者也。」地以為人固有天生靈明之知,若不學聖人之學,以教其正,則其靈明之知,恐將流入邪僻。愚謂人之天生靈明之知,其始也甚微,然後讀聖賢書,得以誘導,學而成之,使內外一體,此是為學之道。朱註之誤,只求復初,蓋孩兒初生時,是純潔亦是無知,鄭注學博可以為政甚通。地以為復初一語,嫌不通,不知復至何處。人心雖有靈明,若遇外面利誘之激刺,則必利令智昏,朱註專靠人心一點靈明立教,提高人的天賦聰明如聖人,此為不可能之事。孟子亞聖也。自言私淑孔子。若無孟母三遷之教,則不能有孟子後來學術之成就明矣。論語有言:「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學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學,民斯為下矣。孔子聖人也,自謂好古敏以求之。」又曰:「信而好古,述而不作。」如此乃知孔孟為學之本在古昔,古昔為德之本也。明明德者,明古昔聖人賢人之德,而學習之,篤行之,努力實踐之,此是明明德。書經:「堯典若曰:稽古帝堯。」此是明明德。非明一己之德也,己有何德可明,己之為言,身之私欲也。(朱註:克己復禮)故朱註之誤,未言明明德,是明先聖賢之德;六經之文之德,只有己也。若動物亦具有靈明之知,何止於人也。以上此可商榷者。
三、在親民者。朱註依程子曰:「親當作新」。朱註:「新者革其舊之謂。」地之愚見此誤也。何以誤?非誤也,義不正。義不正何,若親當作新,暴君可以假借革新人民名義,而整治之,以為專政之口實,此解弊端甚大。地以為親民者是王政、是仁道。正是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此程朱不知也。新民者,革新其民,霸政也。然為何湯之盤銘曰:「日日新,苟日新,又日新。」是湯王如此,以德為則,以身作則以率其政。政者,正也。以正帥民,民為之帥。非是要求全國人民皆立盤銘也。果令之,則是霸政或暴政。蓋王道政治之善,為政於上位者,首先要自己如何,己未如何,固不敢要求人民如何。己既如何,仍不敢要求人民如何。何也?君子之德風,小子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用不著要求,人民自動遂而行之也。故親民為人倫,新民為政治。儒以人倫居政之上。
第四、在止於至善者。朱註謂盡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尚書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此處違經,又不知天理之極為何物。是否為近世之太空耶。此以上鄭康成注甚善。曰:「明明德者,謂顯明其至德也。止,自處也。得謂得事之宜也。」地以為事之最宜處為中道,非聖人始能中道,其餘學者則不敢當。其行止於至善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