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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141期
大學作者之學術思想探討(錢地之)
●錢地之

  大學作者問題,朱熹以為曾子作。學者謂大學之書,理極宏博,而曾子所作語出臆測,君子於其所不知蓋闕如也。既無佐證,不如闕疑。特玩誦其文,平正無疪,與禮記、坊記、表記、緇衣伯仲,為七十子後學所記,於孔氏為支流餘裔,師師相傳,要可斷言也。(以上為民初學人錢基博氏著四書解題及其讀法。)
  既為七十子後學所記,乃可信也。究為何人所作,不得知者,其學術思想應是儒家正統。然如錢氏所言,為孔氏支流餘裔。儒家正統思想為王道政治,即仁政也。仁政之大者,在人倫;人倫之大者,在忠孝。其精神在人倫與政治二者合為一體,以上為中國文化之特色。愚於拙作儒家思想「尚書」篇已言及此事,即王道政治與倫理的結合,此種精神,為中國歷史演續之要素。
  今舉例言之。孔子曰:「政者,正也。」上面的政是政治,下面便是人倫。又如忠孝二字,其義亦互紐,所謂忠臣出於孝子之門。所謂大孝在為國家盡忠。又如曾子曰:「戰陣無勇非孝也。」已經使孝的意義,不是限定在父母身上。於是總括起來,則是既是孝子,必是國家忠臣;既是忠臣,必是家中孝子,這是二位不分的。而整體儒家王道精神無有不同。齊景公問政,孔子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顯然孔子答的不是政,而是人倫。而齊景公立即覺悟,「信哉,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雖有粟,可得而食哉。」所以古代政治思想是居人倫之下,人倫觀念是居政治之上。因此孔子可為帝王之師,而帝王便是孔子的學生。在帝王之上,有天、地、君、親、師。人民亦如皇帝,頭上也有天、地、君、親、師。這便是古代中國生存的大範圍,任何事皆有一定的規矩。今天言規矩是封建思想,越自由、越隨便越好,以上所言即是儒家人倫與政治結合的一體。
  大學記者,承儒家思想之正統,融和人倫與政治。乃如大學開宗明義,即為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蓋大學之道是為政,親民是為政;明明德是人倫,止於至善是人倫。所謂人倫便是德教。「為政以德,譬如北辰」是人倫與政合一。大學記者復將道德與為政分為八個項目,即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格物、致知。系統在一條線上,說明是不可分開。能知修身之事,然後可言齊家之事;能知齊家之事,然後可言治國、平天下之事。平天下,即是致力天下之和平。治國即是為一國之政。如孔子為魯司寇,兼攝行相事治魯。平天下,欲天下和平,即為孔子周遊列國講說仁義之道,無論齊家平治,皆從修身做起,修身先從正心誠意作起。這是一貫的,誠意是不欺,心正即是正心,正心之方,為用正道正之,正道是規矩;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心中有道,始能正心,始能誠意,這是內心的基準法則。如果不遵守道,其心無從正起,其身無從修起,其國無從治起,天下無從平起。這個道在儒家即為仁義之道,或儒家中庸之道,不是天理、不是自然,不是法家,不是憑空杜撰。我寫此,欲使讀者反觀歐美民主自由、共產政治,皆無有修身、齊家。即彼為政,不言人倫;彼等為政,不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關乎此是中西文化之不同,讀者可由此認識中國儒家王道政治與西方近代民主共產截然不同。知同異者,乃可為學與為政,知善惡者,乃可知修身,此是格物致知之效。
  儒家王道政治,國家興亡責任在人君,不是如明末學人顧亭林先生說的:「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地以為匹夫絕對負不起興亡之責,只是盡其農田納稅出壯丁之責耳。請觀大學記者怎樣說呢?一家仁,一國興仁;一家讓,一國興讓。一人貪戾,一國作亂,其機如此,此謂一言僨事,一人定國。以上漢唐注疏家,謂一家一人皆謂人君也,人君仁讓,全國之人仁讓矣。人君貪戾,全國之人皆貪戾矣。機,微也。事之契機微妙如此。故人君一人,可以僨事,把國事弄壞;一人定國,把國事安定下來,這個人君影響一國前途與幸福。譬如一國是一部機器,政府即為中樞,或一圜心,人君便是轉動機器之圜心或軸心,當然重要。因此便將國家興亡責任加在人君身上,所謂萬方有罪,罪在朕躬,人民不與焉。
  大學曰堯舜率天下以仁,而民從之。桀紂率天下以暴,而民從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從。(鄭康成注云:言民化君行也。君若好貨而禁民淫於財利,不能正也。)是故君子有諸己而后求諸人。無諸己而后非諸人。所藏乎身不恕而能喻諸人者,未之有也。(注云:「有諸己,謂君有仁讓也。無諸己,謂己無貪戾也。」)意思則是人君自己如何,人民然後如何。倘欲民仁讓,為人君者先行仁讓,欲人民不貪財利,人君先要不貪。如己先貪貨財,欲人民不貪而行仁讓,則未之有也,根本無有此事。大學引詩云: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注云:言治民之道無他,取於己而已。)詩云:節彼南山,維石巖巖。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有國者,不可以不慎,辟,則為天下僇矣。(注云:辟,邪僻也。僇與戮同。師尹,王子之大臣,為政者也。言民皆視其所行而則之,可不慎其德乎。邪僻失道,則為天下人戮矣。)地案:近代民主共產為政,均無儒家思想積極。在憲法上,尚無元首邪僻失政,而為天下戮之事。由此證之,儒家思想為政者是多麼不容易。這些書是國家有地位的人,始有資格讀而行之,朱子使童子讀之,又有何用。這些應與元首、宰相、九卿、三公、大臣讀,中國之政才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