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弟（悌）的德目
　  〈一〉儒家的寬柔之教：漢代許慎說文解字對儒家的儒字解釋是：「儒，柔也；術士之稱。」孔子所以稱為儒者，是因為儒者以仁為本旨，具備溫良恭儉讓五種美德，而其得利處則在寬柔之教。中庸第十章記載孔子答復子路問強的話說：「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這裡所說的寬柔之教，就是論語上所說的忠恕之道，也就是中國古代經典上所記的悌道。論語學而篇在開始數章中，連續不斷的強調悌道之重要。可以證明儒家教學的重點所在是儒術，是悌道，也就是溫良恭儉讓各項美德之培養。　　　　　　　　　　　　孔子教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語意明顯，是說「在家庭重點是孝，對社會重點是悌。」漢代何晏論語集解，對入孝出弟的注解是：「能事父兄者。」宋代朱熹的四書集注，對入孝出弟的解釋是：「善事父母為孝，善事兄長為悌。」現代毛子水先生所著論語今注今譯，則改為：「在家應當孝順父母，出外應當恭敬尊長。」何晏朱熹的注解，都把出弟的悌道，解釋為弟兄相敬之道，這是漢代以後一般社會對悌道的觀念，而不是秦代以前古代經典上所稱的悌道，更不是孔子所說出則弟的悌道，這種注法，叫作「以己意解經。」也就是宋代學者所說：「代聖賢立言」的辦法。可惜的是對於經文原意不夠深入，更明顯的一項疏失是漏掉了出弟的「出」字。毛先生的譯文，因為近代學人讀書多半從文字訓詁入手，瞭解經典文字的古音古義，不敢以現代語言的音義隨意解說經文，所以比較切合原文的語氣。
　　進一步說：我們解釋經文，應當顧及全章的宗旨，論語上的入孝出弟章，從孝親開始至愛眾親仁止，都是教弟子以立身行事之道，重點在一個「行」字。孔門之教，內則為修身齊家，外則為治國平天下，入則孝是修身齊家之本務，出則弟是治國平天下之本務，這裡這個「弟」字的解釋，應當參考毛公詩傳：「弟樂也」鄭康成詩經注「豈弟樂易也。」及爾雅釋詁，「弟，易也」；白虎通義：「弟者悌也，心順行篤也。」各種古代訓詁之說，把弟字當作對社會人事的和樂平易講，纔能和孔子在本章中教人出則弟的意旨完全相合。
　　從論語上「入則孝出則弟」二語綜合本章全文，可以確信這裡所說的孝道是對內的，施於家庭的，悌道是對外的施於社會的。孝道之要在於「慎終追遠」，是中國文化縱貫的中心理念，悌道之要在於「溫良恭儉讓」是施於有政對待社會人群的不變法則。所以儒家施教以孝悌為中心，認為「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歟。」「堯舜之道孝悌而已矣。」其眼光之遠大層面之廣闊，絕不是朱熹所說的「善事兄長」一事所能包括。
　　為甚麼我敢確信，「出則弟」的「弟」字，不專是在家庭中對兄弟之悌道，而是對社會「豈弟」之弟的悌道呢？因為在論語上另有孔子的幾句話可以佐證這一句的解釋加強我的信心。一段是：
　　「子曰：出則事公卿，入則事父兄，喪事不敢不勉，不為酒困，何有於我哉」（子罕）　　從這一章的用語：可以證明孔子所謂「入」，一定是對內言，意指家庭，孔子所謂「出」，一定是對外言，意指社會。論語的文章是中國所有經典中最優美的文章，用語之切適，描寫之細密，為任何文學作品所不及（這一點：容另作專文申述）對這種淺近明顯的用語，絕不會含糊。
　　第二段是「子貢問曰：何如斯可謂之士矣？………曰：宗族稱孝焉，鄉黨稱弟焉……。」（子路）
　　這一章：可以證明，孔子所稱的弟，是對外邊鄉黨鄰里間的父老兄弟用的，孔子所稱的孝，纔是對家庭宗族用的，孝和悌的內容不但德目不同對象各異，適用的範圍也有大小遠近之分。
　　另一段是：「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遜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衛靈公）　　這一章可以證明，「出則弟」的悌道的性質，既說「遜以出」又說「出則弟」，把遜和弟通用，遜字指柔和恭順言，正是寬柔之教，樂易之德，溫良恭儉讓五項美德的充份表露。說到這裡：不禁使人想起了孔子的家世，左氏春秋昭公七年傳中談及孔子的家世；有一段簡要的敘述：
　　「其祖弗父何，以有宋而讓厲公，及正考父，佐戴武宣，三命茲益恭，故其鼎銘曰：『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墻而走，亦莫余敢侮，饘於是，粥於是，以餬余口。』其恭儉也如是。」
　　用這段文字來注解論語學而篇溫良恭儉讓五字，我想人人一看就懂，真是最恰當不過的事證。
　　〈二〉兄友弟恭與悌道之轉變：根據前邊的各項論證，我們可以發現以下的幾項事實。　  1：最早的弟字，以溫順和善取義，兼具兄弟愷悌兩種意義。心旁的悌，竹頭的第都是由弟字孳衍而成的後起字。
　  2：論語上所說的出則弟之弟，不是指兄弟間的倫理，而是指個人與社會間的溫順和善之道。
　  3：改弟為悌，和以悌為善事兄長之道，是秦漢以後的事，為古代經典及訓詁所無。基於右列各項事實，不免發生以下的疑問，就是古代經典中對於兄弟之間有無相處之道。其
德目為何？列舉如下提供參考。
　  1：尚書中所舉的兄弟之道：「厥弟不念天顯，大不克『恭』厥兄，兄亦不念鞠子哀，大不『友』于弟。」　　　　
    2：又：「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是亦為政，（此段論語引用與原文不同，論語較可靠）」。
    3：詩經中的兄弟之道，「兄弟既翕，和樂且湛。」「此令兄弟，綽綽有裕。」
    4：禮記談兄弟之道：「兄弟具來，孝友時格，永乃保之。」
    5：春秋左氏傳所舉的兄弟之道：「君義，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所謂六順也。」
    6：爾雅釋詁對友字的解釋：「善兄弟為友。」
　　為甚麼古代制禮的人把兄弟之間相處之道明定為友與恭呢？兄友弟恭與悌道有沒有分別？這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在觀念上似乎並不是沒有差別的。（下期續）

　    １４３期「原弟（中）」誤字更正
        頁數　　行數　　　誤　　　　　　正
        ３０上　３行　　　貝備　　　　　具備
        ３１上　１３行　　必須行篤也　　心順行篤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