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44期
原弟(悌)(下)(趙天行)
●趙天行
承上期
中國文化的建立以家族為中心,儒家倫理思想的出發點也以家族為基礎。中國人把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五種關係叫做五倫,以此為社會建立的基礎關係。每一種社會關係,各有其相互對待的準則。如君義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唱婦隨、朋友勸善規過,都有其嚴格限制的分際,不容超越。所謂禮節,就是行禮的尺度行禮的規範、階段分明各有其等差。古人說:「禮莫大于分。」又說:「品節斯斯之謂禮。」都在說明禮的尺度不能踰越不容紊亂。春秋左氏傳中說:「故天子建國,諸侯立家,卿置側室,大夫有二宗,士有隸子弟,庶人工商各有分親,皆有等衰。」所謂等衰,就是長支庶支之間的大宗小宗之分。可見古代整個社會秩序的建立,從家庭到國家天下,都有其固定的等級差別,任何人不容突破,遵守這些規定的叫做「順」,違反這些規定的叫做「逆」。這是春秋以前唐虞夏商周五代共守的建國基本精神。
西方人把親屬之間社會之間人與人彼此相互的恩誼情感都叫做愛,父愛其子子愛其父都是愛,沒有不同的方式區別。中國人則不然,父對子叫慈,子對父叫孝,兄對弟叫友,弟對兄叫恭,方式不同名稱各異。這種區別叫做「綱常」綱是綱領,常是常規,人人準此辦理信受遵行,違背倫常的事,是沒有人敢輕于冒犯的。何以春秋以前的人把兄弟間的禮節看得重,秦漢以後的人們把兄弟間的禮節看得比較輕呢?這都是朝廷政治制度和社會型態轉變形成的。在春秋以前,天子公卿大夫士庶之間各有其明顯的階級差距,也各有其家族之間的大宗、小宗、貳室、別祖,嚴格的繼承關係。在春秋以前的宗法社會中,無論是「長子繼承制」也好,或是用「兄終弟及制」也好,兄弟之間的關係,都是家族繼承中重要的一環。不是一般的平等關係,而是繼承地位的主從關係,秩序井然無法超越。古人說:「名位不同,禮數亦異。」嚴名位禮節的尊卑之分,即所謂「禮之大防」,以是維持社會的安定,防止纂奪的紛爭,實在是政治上社會上的重要關鍵。孔子論政治,說:「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在這一段書中,孔子一反其用簡單語言答復問題的往例,把正名一事反復申論不厭求詳,旨在說明名稱對國家社會關係之重要性。秦漢以後,變封建而為郡縣,公卿大夫士庶的一切界限全部崩潰,學士文人可以憑個人的才華立致卿相之尊。社會上分別嫡庶的大宗小宗繼承制度,也不受法律的保護,官位選拔由有才識有能力的子弟繼承,家產由諸子平均分配,所有的倫理道德宗法傳統,不再被人重視,因此兄弟之間的關係只是平等互愛的悌,而不能再說恭不恭了。朱熹注論語以善事兄長為悌,就社會實況言是很切合的,所差的只是對「出則弟」的出字無法交代了。
〈三〉孔子的愷悌風度
鄭康成注詩經豈弟君子句,把豈弟解釋為「樂易」;樂是指安和快樂,易是指平易近人,用這兩個字來形容君子的個性風格,是最恰當不過的了。論語二十篇專門紀錄孔子的言論行事,對於生活狀況神情儀態描寫的更為生動深刻。如說:「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說孔子恭敬嚴而有威,這是形容其陽剛之美,屬於發揚踔厲莊重嚴肅的開展氣象,是愷的表現。說孔子溫和安定望之儼然而不凶猛,屬於溫柔敦厚和樂平易的修養精神,是悌的表現。又像說:「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申申是開展發揚的自然偉大,表現在愷悌的愷道方面,夭夭二字的字義,本於詩經上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新春二月嚴冬初過,桃花初放嫩蕊迎春,那一份嬌豔柔和娟麗出塵的姿態,人人喜愛接近而不敢輕侮,這是形容其內在之美,表現在悌道方面。
論語鄉黨篇,對於孔子的容貌言行及心理狀況描寫的更為詳盡,文章之美用詞之妙,為古今文學中的空前絕後之作,對於孔子悌德方面的描述尤為親切有味。如說:「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恂恂如這三個字,極深刻的表露了溫和柔順的神態。這是形容孔子的日常生活形態。如說:「朝,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侃侃如是愷的表露,誾誾如是悌的表露,這兩句話是形容孔子出而應世時對社會人士的語言態度。如說:「入公門,鞠躬如也,如不容。」「執圭,鞠躬如也,如不勝。」「其言似不足者」,「屏氣似不息者。」孔子在當時位居魯國的大司寇、集司法、軍事、外交職權於一身,但他一入公門,便充份表露其謙卑恭順,矢勤矢慎的神態,無一毫放縱自滿自是之心,這種地方,正足以表露聖人愷悌之德,也正足以顯示孔子之偉大。
除了鄉黨篇以外,其他孔門弟子許多對孔子贊美的地方,也多半屬於愷悌之德的敘述。如說:「夫子溫良恭儉讓以得之。」朱熹四書集注對這五項的注解是:「溫,和厚也;良,易直也;恭,莊敬也;儉,節制也;讓,謙遜也五者,夫子之盛德光輝接於人者也。」這五項中的溫恭讓都是悌德的表現,良和儉是愷德的表現。又如子張問仁於孔子,孔子答以「恭寬信敏惠。」這五項,和前段的五項大致相同,也是屬於愷悌之道的施行方法。另一項說明是「君子惠而不費,勞而不怨,欲而不貪,泰而不驕,威而不猛。」也是答復子張的話,把這段話的內容和前一段對比,可以發現前者是積極的有所為,後者是消極的不求過份,人世間任何積極的德行都有其不可泰甚的消極限制,纔可以適如其分叫人覺得恰到好處,所謂「君子不為己甚。」就是這種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