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47期
原忠(上)(趙天行)
●趙天行
前言
英國史學權威威爾斯在其所著世界史綱中曾說「世界各國的聖人,以中國的孔子最富於社會性格。」我們若能細心研究孔子的論語,反復體驗其言論旨趣,會覺得威爾斯的話,對孔子學說的認識最清楚評斷最確實。可惜宋代以後的學人,大多數都是以宗教的或學究式的眼光來看孔子論孔子,以致把儒家的學說曲解了,把中華文化的精萃遺失了,私其學、私其道、私其術、私其人,使全中國的學術思想流於偏狹自私而不自覺,是很可惜的。
前兩篇講孝悌,已經彙集了孔子的學說綱領,根據其思想中心理念,辨明了孝悌之道的社會性格。現在繼續解說忠信之道。論語上所說的德性本於孝悌,論語上所重視的行為則本於忠信,孔子常說:「孝者所以事君也,悌者所以事長也,慈者所以使眾也」可見孔子所講的父慈子孝入孝出悌,一切都以社會教育為重點,目的只在改善社會普及教育。我們必須擴充孝悌忠信的範圍,認清孝悌忠信的社會性格,纔可以說明孝悌忠信的本旨,探求孝悌忠信的社會功用。進一步,纔可以瞭解孔子的觀念,認識孔子的偉大。所謂「大道之行天下為公」絕不是一個宗教一派學說所能概括的。
一:忠的本旨
孔子一生以忠信自期,他在作人處世方面,一切都以忠誠信實為本。他常說:「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從這句話的內容,可以相信孔夫子的本性,只是一位最忠實最守信用的人,也是一位最好學的人。他所講的仁道、恕道、孝道、詩禮之教,及後世儒家學者所講的中庸修齊治平等一切理論,都是本於忠信之道,經過學習之後,充實發揮而培養形成的。我們想研究孔子認識孔子,必須瞭解他的本性,再由本性進一步研究他的學術思想而探求其理論本源,纔可以避免空泛失實的流弊。
忠的本旨是甚麼呢?首先仍應從古代經典用語,古今字書的注釋,及孔子論及忠道的成語三方面著手探求,纔可以充份瞭解其內涵。現在先說古今字書對忠字所下的注解。
1:許慎說文解字:忠,敬也,從心,中聲。這裡應加說明的是,敬也的敬字。說文對
敬字的解釋是敬,肅也,從苟、從※,對苟字的解釋是,苟,自急敕也,從ㄚ從ㄅ 口。從前邊一連串的解釋,「敬、肅、急敕」都是指個人的自我約束之詞,可見說 文中對忠字的字義,認為是對內的自我約束而不但是對人的袒誠實在。
2:爾雅的訓詁:爾雅釋忠為敬,並說:「敬警也,恒自肅警也。和說文的解釋相同。
3:廣韻的注解:忠,無私也,直也,厚也。
4:增韻的注解:忠,內盡其心而不欺也。
5:周禮地官鄭康成注,忠,中下從心,謂言出於心皆有忠實也。
根據以上各種注解的字義分析,忠字的涵義,包括「無私」「正直」「樸厚」「篤敬」「盡心」「不欺」「忠誠」「篤實」各種精神,都是屬於個人自我修養方面的項目,純屬本身作人處事的必具條件。
其次再從古代經典用語方面研究:
1:商書仲虺之誥:「佑賢輔德,顯忠遂良」。
2:商書伊訓:「居上思明,為下克忠」。
3:周禮地官大司徒:「以鄉三物教萬民而賓興之,一曰六德,知仁聖義忠和」。 4:論語顏淵篇:「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則止」。
5:小戴禮記禮器篇:「忠信,禮之本也」。又:「君子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以 全交也。」
6:國語周語:「忠,文之實也」。又:「忠、中能應外也」。
7:春秋左氏傳:「上思利民忠也」(桓公六年)
又:「公家之利,知無不言,忠也」。(僖公九年)「忠,德之正也」(文公元年): 「外內倡和為忠」。〈昭公十二年〉
8:孟子滕文公上:「教人以善謂之忠」。
9:荀子君子篇:「忠者,惇慎此者也」。
10:莊子繕性篇:「義明而物親,忠也」。
從前邊列舉的幾項古代經典用語中,大致可以窺測到忠字的原始涵義,伊訓和仲虺之誥中所講的「顯忠,克忠」都以本身能盡忠道為訓,和爾雅說文的解釋相合。國語中「中能應外,文之實」的涵意則以內外如一誠實不欺為主,和周禮鄭注增韻的注釋意義相同。春秋左氏傳所稱的「外內倡和,德之正」,也是以內外如一不偏不倚為主。孟子所謂「教人以善」左傳所謂「知無不言」都和論語上的「忠告善道」同義。都是以袒白忠實不詐不欺為重。綜合以上各種用語分析,古代人對于忠字的解釋,多半以「內外如一,不虛偽、不欺騙、竭誠盡己」為主。就品德行為方面說:忠字的條件,應當是克己的,內縮的,宋儒朱熹在論語吾道一以貫之章的注中說:「盡己之謂忠、推己及人之謂恕」,程頤在同章注中說:「忠者無妄,恕者所以行忠」。對忠字的注解,可以說探本索原,精確詳盡,是最恰當明確不過了。 二:忠的作用
(一):個人的修養:對於個人品德修養省察方面的重視,可說是幾千年來中國學人的一貫傳統:論語上對於這方面的記載也最多,論語中學生問孔子孔子教學生的話,幾乎有一半是關於個人修養方面的。中國幾千年來的社會,組織並不嚴密,法治也未臻普及,但社會現象平靜安和人人各適其生各樂其天,而且絕少爾詐我虞暴力侵奪的現象,其主要原因就在人人都能安份守己,重視個人的品德修養而不為名利所誘。對于忠信方面的啟示,據論語所記有:
1、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里仁)
2、居之無倦,行之以忠。(顏淵)
3、子以四教,文、行、忠、信。(述而)
4、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學而 )
5、樊遲問仁:子曰,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雖至夷狄不可棄也。(子路)
6、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學也。(公冶長)
7、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衛靈 公)
8、愛之能無勞乎?忠焉能無誨乎?(憲問)
宋代學人程明道先生,品德言行都是近代道學的典範,他常說:「作人之道自不妄語始」。同時代的司馬溫公也曾說:「余生平事無過人者,但無不可對人言者耳」。這兩句話都出於最淳正的名學人之口,也可說是平凡人都作得到的事情,但其實行的方法只有一個,就是要自我反省。孟子對於這一點曾有很詳盡的解說是:
「有人於此,其待我以橫逆,則君子必自反也,………,我必不忠」。
毫無理性的暴力干擾,是現社會最感困擾的一項公害,但儒家所傳的應付方法不是學柔道學防身術,而是反身自責,從檢討本身的觀念行為著手,看我是不是在言語儀容動作各方面有足以引起別人猜疑誤會的地方?為甚麼呢?因為各種變態心理及失常狀況的出現,在社會上並不少見,例如:
某地有位老太太,帶兩萬元來市區買衣物,遇見兩位金光黨,用一對很重的假金手鐲,偽稱急用換錢,把她的兩萬元騙走了。表面看來,是騙徒可惡老太太忠實,但細加省察檢討,就會覺得,老太太若是不貪便宜,不欺騙對方無知,就不會遭遇這種意外損失。
另一件是某地的一家電器行,被兩位偽裝的推銷員,向他推銷日本的走私錄放影機,價格特別便宜,但須帶現款到偏僻鄉村取貨。等電器行老闆帶著十多萬元到達指定地點,被兩人拔出手槍把現款全部搶走了。這種白晝搶劫,實在罪無可逭,但若商人不貪圖暴利,不想買走私貨,他不會平白失財,對方也不至犯搶劫罪,警察、法院、報社,也省去若干麻煩。 在現代中國社會中,人與人之間普遍存在著一種不敢相信別人的心理,常說:「遇人只說三分話」、「不要把真心話直說出來」。但要知道,我們自己既然不肯誠實對人,如何能夠叫別人誠實對待我們?自己既不肯相信別人,又如何可以要求別人相信自己?孟子叫人要求先自反,程子說的作人自不妄語始,不但是人人必須自我要求的條件,也是求得別人相信自己以誠相待的最佳方法。進一步,也可說是改造社會達成世界大同國際和平的起點。
在過去人們對社會對國家有一項公認的條件是說:「國者人之積,人者心之器」,這兩句話的重點,不在責人而在求己,不在外求而在內省:我們要想國家社會好,必先要求自己好,必須本身的心理健全纔能有健全的行為,人人有健全的行為纔能出現安定進步的社會。孔子說:「君子求諸己,小人求諸人」。又說:「躬自厚而薄責於人」。美國前總統甘迺迪說:「不要問國家替我們作了些甚麼,只要問我們替國家作了些甚麼?」可見古今中外哲人的觀念思想大致相同,古今中外的社會形態大概並無二致,一個人要想生存於社會適應於社會,必要的條件只是忠於盡己,忠於對人,忠於職守,忠於社會,必先盡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消極條件,纔能達成「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的積極目的。
補白:
觀朱霞,悟其明麗;觀白雲,悟其捲舒;觀山岳,悟其靈奇;觀河海,悟其浩瀚,則俯仰間皆文章也。對綠竹得其虛心;對黃華得其晚節;對松柏得其本性;對芝蘭得其幽芳,則遊覽處皆師友也。 ─錄自圍爐夜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