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51期
儒學與經濟發展(孔德成)
●孔德成
今日一般人所謂之「經濟」,則是指人類利用種種財貨物資,以滿足其欲望之一切行為及狀態而言,其意義之範圍較狹。然今日之經濟學及其所研究探討之課題,亦屬人生哲學內容之一部分。經濟學者,固不能脫離「人」而言經濟之理論,否則即失去其價值與依據了。 儒家哲學為中國傳統思想的主流,而孔子則是儒家思想的中心人物。孔子思想的最大特色,乃是其哲學之觀念與主張,皆專就人生之種種問題而發,也就是基於人而言人道之思想。
孔子在這方面的議論,雖屬不多,但在論語上的記載,也可見其一斑。論語子路篇上說:子適衛,冉有僕,孔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冉有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其後有孟子,受業於子思之門人,私淑孔子,闡揚孔子學說,大有功於儒學。至於中庸以及大學,也都是孔學正統的思想理論,亦有不少經世濟民之說。現在我們便根據有關的資料,來探討孔學在經濟發展上有關的思想與主張。
一、發展經濟,先慎乎德
一個國家所以謀求其經濟之發展,其目的乃在富國裕民,使得社會繁榮進步,民生安和樂利,而經濟之成長,則有賴於人力與資源。然人力資源,非隨時可得。故在上者必須先慎修其德,教化百姓,而後能得人心,人心既得,國土才有人保衛,開發,才能致力生產,發展經濟。故大學第十章說:
是故君子先慎乎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
這也就是尚書大禹謨所說:「正德、利用、厚生惟和」的道理。即先正其德,後利其用,而達到民生安和樂利。故道德乃是經濟政策之本,而財貨為經濟政策之末。假使本末倒置,在上者與民爭利,甚至奪民之財,則雖財聚而民散矣。所以大學第十章又說:
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外本內末,爭民施奪,是故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
這正說明了道德是經濟政策的根本,其重要可知。論語子路篇有這樣一段記載: 子適衛、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人民繁庶,而不使其富足,則無以維生,富而不教,則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逸居而無教,則近於禽獸。因此孔子主張教化,而教化的目的,便是使人知人倫道德。如此則社會有秩序,經濟政策之施行與經濟之發展,自然能上軌道了。
二、以義為利
經濟政策既應以道德為本,以財利為末。則發展經濟之目的,即在謀一國全體國民之福利,而非只顧及少數個人之私利。蓋為全體或多數人謀取公利,即謂之「義」,為少數人私利之自謀曰「利」。故論語里仁篇孔子說: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
大學傳上說:
長國家而務財用者,必自小人矣。彼為善之,小人之使為國家,菑害並至,雖有善者,亦無之如何矣。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
由此可見在上位的人制定經濟政策,發展經濟,是應該顧及大眾的福利的!若只是專務財用,孳孳為利,那就成了眾所鄙棄的小人了。
三、反對聚斂歇
一國的政府或統治者,若是對百姓橫征暴歛,刮削榨取,這是孔子所最痛恨的行為。論語先進篇記載:
(魯)季氏富於周公,而冉求為之宰,為之聚歛而附益之。孔子對冉求之助惡而害民,極為憤怒,因而說:
求也非吾徒也,小子鳴鼓而攻之可也。孟子在離婁上篇裡引述這件事也說:
君不行仁政而富之,皆棄於孔子者也。可見孟子對於聚歛也是深惡痛絕的。孟子告子下篇說:
今之事君者.曰:「我能為君辟土地,充府庫。」
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君不鄉道,不志於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
由此可知,政府對百姓的稅收,不宜苛細,暴歛而復苛細,不但擾民,甚且殘民。所以致力於經濟發展的國家,有時不但不加稅,反而以減稅的辦法來促進經濟之發展,而不專以充裕國庫為務,其用意即在於此。
四、提倡均富、開發資源
中國自古以農立國,故在上者欲發展經濟,必先為民制產,使無爭奪。而耕種所得,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兇年亦免於死亡。蓋百姓有常產,始有恒心以守之,然後驅之為善,則民從之也輕。否則,田無定分,強者巧取豪奪,弱者必無以為生,如此一來,天下紛亂,社會不安,又怎能侈言經濟發展?所以孟子梁惠王篇上說:
無恒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恒產,因無恒心;苟無恒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己。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是故明君制民之產,乃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故民之從之也輕。
孟子這一「為民制產」的主張乃是要使人民各有其財富,很能闡揚孔子均富社會的主張。論語季氏篇孔子說:
丘也聞有國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一個均富的社會,自然不會因「不均」而引起爭奪紛亂,人民生活便能和樂安定了。
至於要造就一個均富的社會,除了為民制產的辦法之外,還要使得人人就業,並且致力於開發資源,發展經濟以裕民生。大學傳上說:
生財有大道,生之者眾,食之者寡,為之者疾,用之者舒,則財恒足矣。
中庸二十六章說:
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廣大,草木生之,禽獸居之,寶藏興焉。
又說:
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測,黿鼉蛟龍魚鱉生焉,貨財殖焉。
禮記禮運篇說:
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己。
這都是說發展經濟,充實民財,其道不外乎使人人都有工作,而無游手好閒之徒,生產者眾,坐食者寡,大家努力工作,收入豐足,用度自然寬舒,無匱乏之虞。且山川土地,莫不蘊藏資源財富,若能積極開發,供為世用,則百業以興,民生得以繁榮富足,其於經濟發展之關係,不言而喻了。
從以上所說,我們對於孔學與經濟發展有關的思想和主張,大致可以有個概括的認識。總之,這是一種以民為本的經濟思想,也是後代到現在,中國從政者能夠成功,取得人心之歸趨及歷史評價的一個標準,尤其是在今日世界經濟型態日趨複雜,世道人心,經濟倫理日趨敗壞的情況下,孔學在經濟方面的思想與主張,倒是值得人們的重視與深思。
以上是德成個人的一些淺見.尚請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