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52期
原信(二)(趙天行)
●趙天行
承上期
孔子對社會國家信用的重視程度,在論語上不難看到,他曾經反復叮嚀一再加以強調:如說:
「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
「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
都是說明人生行為的本質就在守信,無論是在任何地方,或對任何個人,都必須以忠信為立身處世的基礎。如說:
「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
「主忠信、無友不如己者」。
「主忠信,徙義,崇德也」。
「不逆詐、不億不信」。
「君子先行其言,而後從之」。
都在說明人生的任何行為,都必須以立信為首要條件,必須自己的行為言語都出自信心,自己相信是對的,纔可以取信於人,取信於社會。
如說:
「君子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為厲己也,信而後諫,未信則以為謗己也」。
「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
「雖善無徵,無徵不信,不信民弗從」。
「信則人任焉」。(答子張問政)
「勿欺也,而犯之」。(答子路問事君)
都在說明,政治措施的功效,首先要取信於人,人人相信其動機是為善,可以由互信而互諒,法令上雖有不便也可取得人民合作。人人逆測其動機在取利,雖有善言美法實行起來也難得圓滿的效果。如說:
「述而不作,信而好古」。
「篤信好學,守死善道」。
「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孫以出之,信以成之」。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
都是在說明立身求學之道,首先要堅定信心,不憂不懼,不遲疑,不退縮,有「見一善言,聞一善行,沛然若決江河莫之能禦」。(孟子語)的決心勇氣,纔算得是一個學人。
此外還有一章書,最足以代表孔子的政治理念和立信的重要,論語顏淵篇記: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貢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
一般說來,無論是世界的現代國家,或是歷史上的帝王建國,都是以安定民生充實軍備為第一先務,把經濟軍事和信用相提並論的恐怕只有孔子了。管子以「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二事為立政綱領,以此「作內政而寄軍令」軌里連鄉什伍相保,建立了齊國的霸業。漢唐兩代,建立帝國之始,也無不以重視農業安定民生建立地方軍事制度為主,在政制方面也沒有特別重視立信的法令規章可查。談到立信重信,一般人大多認為是個人立身建業的私生活條件,而不太注意政治制度上是否重視這一項道德訓條。因此孔子這一章書,在古今中外的政治學說中,可以說是一項很突出的觀念,多半都認為這是儒家偏重倫理道德,過份強調一個政治家的私人道德生活,因此纔有這項建立政治倫理的要求。
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經歷了八年抗戰的顛沛流離生活。看到國際間許多盛衰消長存亡勝敗的實蹟。纔逐漸瞭解孔子所以把信義和經濟軍事相提並論,實在是古今中外最透澈最卓越的政治主張。也足證明中華文化傳統政治理念,實非世界上一般政論家所能及。試舉兩件近代史的實例提供讀者參考。
一件是歐洲的德意兩國:意大利首相墨索里尼,為了擴充國力,悍然推翻了歐戰後的凡爾賽和約,進軍阿爾巴尼亞,因此各國紛紛整飭軍備破壞了國際間的和平信念。德國的元首希特勒,推翻了巴黎和約所定的種種限制,揮軍進入捷奧兩國,當時毆洲報紙上刊登了一幅漫畫,希特勒雙手揮舞著撕毀的許多條約殘片,仰天長笑傲視一切。從此國際間的條約信用可以說掃地無存。但時隔五年,德意兩國相繼敗亡,希墨兩魔死況之慘也可說是史少前例。這是不顧信義只圖軍事勝利者第一件失敗的例證。
第二件是日本軍人:從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進軍佔領中國東三省起,至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發動蘆溝橋戰爭止,前後七年之間每次侵略中國一片土地,就簽訂一次停戰協定,隨訂隨毀不顧信用。日本軍閥的毀約暴行和希特勒如出一轍。最後終于不顧國際信義,在特使來栖到白宮協談之夕,爆發了珍珠港的偷襲行動,所謂「信」,在侵略軍閥的頭腦中可能早已消失無蹤了。我們試讀一遍中日戰爭的歷史,再讀一讀孔子「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的兩句話,覺得一個國家民族的存在「必有與立」。「信」實在是不可少的。
孫子論軍事說:「上兵伐謀,其次伐交」,所謂「伐謀」,是講求謀國之道,所謂「伐交」就是講求外交信用之建立。主持國家大計的人,謀國不以忠道為本,忽略了歷史成敗之鑑,謀交不以信用為本,忽略了國際條約之重,重利而輕信,只講利害而不顧道義,實在是一般人的通病,但卻是世界人類和平之大敵。
補白:
誤用聰明,何若一生守拙;濫交朋友,不如終日讀書。
—錄自圍爐夜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