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54期
原信(四)(趙天行)
●趙天行
承上期
(三)守信與達節之間:
在本刊十月號原忠文中,我曾經說到孔子對忠道的表現價值劃定了高低兩項不同的標準,對於信的道理也有同樣的表示。一是說:「義以為質,禮以行之,遜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又說:「言必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為甚麼同樣是守信卻有不同的價值標準呢?對這一點,孟子曾加說明,是:「夫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義所在。」為甚麼要憑義之所在呢?因為義者事之所宜,人的行為常因其目標觀點之不同而行為的價值懸殊。譬如勇士俠客,感惠徇知,為了報仇雪怨而奮不顧身:如豫讓聶政之流,這是一種個人的義氣。忠臣義士為了報國赴難,而鞠躬盡瘁,肝腦塗地,如文天祥史可法之流,秉著天地日月光明正大之氣,無私無我為國家民族大義而殉身,則屬於民族精神天地正氣的大義。前者即孔子所稱的小人,後者即孔子所稱的君子。一個人對於行為的進退取捨,目標的正確或偏私,何者為義之所在,有時並不難辨認,但卻很難于抉擇取捨。在論語上也有幾項紀錄足供我們參考。一件是楚國的葉公問孔子,說:「吾黨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證之」。孔子答復說:「吾黨之直者異於是,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一個人為了守信而告發父親的罪行,這種信足以傷天害理又何足貴。另一件是:「孰謂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諸其鄰而與之」。一個人為了半碗醋而不惜委曲求全,這種人的器量觀念都不值得贊美,豈能明大義識大體,而有所作為。
除了以上的兩項事例以外,對孔子的本身的行為去就,也有值得我們省察體認的地方:如像孔子說:「二三子以我為隱乎,吾無隱乎爾」。為甚麼光明如日月的孔子,還有門生弟子不能瞭解的行為呢?是弟子看不清楚?還是他的行為值得懷疑?試舉兩例,略加推測。
1、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
這段書,古今注解爭論最多,錢賓四先生曾有很詳盡的分析,(見錢著孔子與論語)但於子路不悅一事的原因未加說明。原來孔子的去衛國與子路仕衛有關,衛君的寵臣彌子瑕,和子路是聯衿(見孟子),因此子路對孔子的生活特別關切,惟恐地方人藉著細行末節毀謗孔子的名譽,所以對子見南子一事因關切而失望表示不快。但不知孔子的目的是因魯衛兄弟之邦,政治型態相同,而且衛國的賢臣特別多,都知道尊重孔子,所以想幫衛國推行王政,完成尊王攘夷大業,只要有利于大道之行個人的行動細節是不太重視的。這正是所謂「義以為質,禮以行之」的君子之道,孔子所作的「矢之曰」「天厭之」種種表示,正是「信以成之的取信方式。」
2、公山弗擾以費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說,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豈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為東周乎?」
費邑,是魯國上卿季氏的分封地,久已不屬於魯國政府管轄,成為割據之勢。而且費邑地廣人富,與莒國滕國接壤是肘腋之患。公山弗擾是季氏的家臣,叛離季氏,直接傾向魯君。他以陪臣之卑,稱兵犯上,自感人微力薄無獨立能力,所以想請孔子去幫忙,一面指示方向,決定生存發展的策略,一面藉孔子的聲望,取信于魯國人民。孔子作春秋,以尊王室,討不臣,實現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主張為建立統一王朝的張本:家臣叛主當然不對,但季氏旅於泰山,八佾舞于庭,以國卿僭用天子禮儀,「己身不正」(孔子告季康子語)又豈能使部下服從。倘若曉以大義,使公山弗擾脫離季氏,歸順魯公,進而尊王室討不臣,這正是春秋大義所在。何況因此可以突破三卿分割魯國的危局,伸張尊王攘夷的大義,信大義於天下,彰素王之道統,也正合於「義以為質,信以成之」的道理。我們倘若細心研究當時的政治形勢地理環境,就不難瞭解「吾其為東周」的偉大目標所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