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上期
　　四、信心的游離
　　現代中國社會上最教人擔心的問題，似乎不是科學不發達，教育不普及，或不重視倫理，不重視道德，而是多數人對社會正義失去信心，普遍存在著一種無力感。人與人之間誰也不肯相信誰，不但不肯相信別人的話，甚至連自己說的話也沒有貫徹履行的決心。大家都在看機會行事、在應付、在推拖，在苟且敷衍的心態下作得過且過的生活。顧炎武說：「哀莫大於心死而身死次之。」心是不會死的，但信心的迷惘、消失、游離、徬徨，卻足以影響心理的健康，妨礙心態的正常運作。在這種狀態之下，對個人、對社會，彼此之間沒有互諒互惠的情感交流，失去憑借失去信賴，整個社會的團體基礎都會陷于癱瘓無力，和心死又有甚麼差別？
　　有人把這種現象歸咎於文化傳統的失調、也有把它歸咎於社會風氣的浮靡，似乎都有其道理，但中華文化並沒有不被尊重、道德仁義的傳統風尚也沒有完全消失，奢侈浪費醉心財貨爭逐權利的也只限於少數人，社會上的好人遠比作惡多端的壞蛋多。實在不能歸咎於文化失調和人心頹靡。就作者個人經過三四十年隨波逐流的散漫生活的體驗所及，我覺得在大眾生活方面有幾項習慣性的偏差，不自覺的對於文化傳統社會人心產生了輕微的腐蝕作用，值得我們反省檢討。於此願就個人觀感所及，提供幾點偏狹的愚見，藉作關心世道人心者之參考。
　　１、討價還價：
　　人生的價值何在？生命的意義為何？這雖是一項深不可測始終找不到答案的問題。但卻是個人生活中隨時隨地都可以感覺得到的一項事實：生活的價值，是任何人接觸最多無法須臾離開的現實條件之一。從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到穿衣坐車住房子，每一件都有其本身的價值，需要的評價，市場的價格。中國人的傳統方式，對於生活方面物質價格的認定向來是不憑主觀的評估，而是習慣的討價還價一番免得吃虧上當。這種習慣法則，在中國社會間通行已久，（從孔子主政、孟子論政時就曾經提倡市價不二的主張）人人早已視為固然，成為不學而能不慮而得的常識之一了。但若細心研究，就可發現其中問題多多，對人生影響頗大值得檢討改善，因為任何物品，都有其生產成本、土地、資本、勞力、時效、利潤，都有其必不可少的助成要件。賣者的定價取決于市場價格，市場價格取決于供需關係，我們開口還價，就表示不相信對方，不相信市場價格，對方不肯出售我們就隨意添錢，或掉頭不買，就表示不相信自己或無視於供需關係。如此爾詐我虞反復爭論半天，傷感情費時間，常常是交易而退誰也不覺得愧咎難過有傷信用，如此，既不尊重對方，也損失了個人的自尊心，既沒有作到信人，也沒有作到自信。這本是小事一端，似乎無傷大雅，但就國際市場上的貿易習慣言，卻足以引人指摘影響觀感信用，對於社會共信的建立也是一項致命傷。
　　２、害人之心與防人之心
　　現在一般人常說的一句生活格言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兩句話聽起來蠻有道理，但實行起來卻適足以破壞人群的和諧，影響社會的進步。因為民主精神之培養，至於使人人能互相尊重各抒所見、法治精神的貫徹，在於使人人能袒誠自信並且相信別人。進一步要求社會人群之和諧完美以及國際信用之建立，也都要以互信互助為基礎。我既不肯相信別人，而預期別人能夠相信我，其結果將是互相欺瞞應付而不是坦誠合作。對於一位陌生人，遽然一見如故推心置腹地把金錢事務相託，當然容易上當，但於宗族、親戚、同學、同事之間，應信而不信，不應防而防，以步步設防事事預期對方會騙人的心情來待人接物、不惟作人有傷忠厚不夠坦誠，對于個人心理方面也會造成冷漠寡情的習慣，失去享受人間溫暖的樂趣。中國古老家庭多半流傳一件格言，或匾額或條幅，寫著「學喫虧」三字，附注著施行的要點是「作事爭先、用錢吃虧、說話讓人。」長輩以此教子弟，老師以此教學生，舊曆年家族團拜時，由族長講解給全族青年子弟聽。現在青年從小受學校教育，所學的是現代知識應用技術而不及於倫理道德，這種話無人肯講也無人背信，因之人情日薄風俗日漓、詐欺方法，從銀行貸款而進至商業倒債、親族倒會，全社會已無安全可言已無信用可恃，人人皆有防人之心，但人人已無防人之處，可見學吃虧者並不見得有虧吃，天天防人者實在防不勝防。
補白：
    見人善行，多方贊成；見人過舉，多方提醒，此長者待人之道也。聞人譽言，加意奮勉；聞人謗語，加意警惕，此君子修己之功也。
    ─錄自圍爐夜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