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59期
佳節又重陽(恒德)
●恒德
重陽節在農曆九月九日,由於日、月都是陽數,所以稱重陽。
重陽節對中國人來說,有時候,常勾起濃濃的鄉愁。可不是嗎?王維膾炙人口的名詩:「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不就是抒發當日佳節團聚,手足言歡,如今獨羈旅不歸的感歎?而千載之下,歲歲年年,飄泊異地的遊子,也要藉吟誦這首詩,來排遣「故鄉籬下菊,今日幾花開」的惆悵!
幸居本土的人,也算是有鄉愁的吧!那是對已故親友的懷念,轉而對鄉親鄰里和樂相聚的珍惜。王燭寶典說:「九日食餌,其時黍稌並收,因以粘米加味嘗新」夢華錄說:「都人重九,各以粉麵蒸糕相遺,上插翦綵小旗,糝飣果實,如榴、栗、銀杏、松實之類。」金風送爽,秋實已收,正該向祖先報告一年耕耘的成績,而家家的重陽糕,口味各有所擅,有用「江米、黃米」搗成的,有用「油糖果爐」作的,有用「發麵累果」蒸成的,做好了配上時鮮花果供養祖先「嘗新」,也互相饋贈,來往之間,不免聊將起來,男人們自然要就這一年的桑麻良莠,作一番檢討;女人家則交換廚下的心得,持家的經驗。這時節啊!天地之間一片光明,綰合得人人心頭溫暖而祥和。又因為「糕」、「高」同音,象徵步步高陞,前途光明之意,作父母的,便在「九日天明時,以片糕搭兒女頭額,更祝曰:『願兒百事俱高』」,看著父母流汗、忙碌,一切的期望、愛護,都凝聚在這一句話語中,孩子們自自然然的,就會知道該如何來回報深恩。出嫁的兒女,也必定要接回來吃花糕,所以重陽節,又叫女兒節。而我飽彼飢,有所不忍,因此賑濟饑貧的善行,也從這一天陸續地展開。
重陽節,是中國行之久遠的全民運動節。重陽登高,有一個頗為傳奇的神話故事。據梁人吳均「續齊諧記」說:
「汝南恒景隨費長房遊學累年,長房謂之曰:九月九日,汝家中當有災,宜急去,令家人各作絳囊,盛茱萸以繫臂登高,飲菊花酒,此禍可除。景如言,齊家登山,夕還,見雞犬牛羊,一時暴死。長房聞之曰:此可代也。今世人九日登高飲酒,婦人帶茱萸,蓋始於此。」
趨吉避凶,乃人之常情,而事實上,眺遠遊賞,以暢秋志,以舒身心,毋寧更具實質的意義,因此,從東漢以後,重九登高的習俗,就廣為流傳。
文人雅集,登臨賦詩,自也留下許多佳話。「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王勃大放異彩的滕王閣序,據唐書說,就是在九月九日閻都督宴飲滕王閣時,一揮而就的。而晉書孟嘉傳載:孟嘉為桓溫參軍,九月九日與桓溫等人同登龍山,孟嘉觀賞美景出神,連帽子被山風吹落了還不知道。桓溫就叫人作文嘲笑他,孟嘉也不甘示弱地作文答辯,由於文釆甚美,一時傳為美談。這就是「落帽」或「龍山落帽」的典故。
而尋常人家,攜帶自製的糕果酒肴,到空氣新鮮的秋野一遊,確也是件心曠神怡的事。帝京歲時記勝:「都人結伴呼從,於西山一帶看紅葉,或於湯泉坐湯,謂菊花水可以卻疾。又有治餚攜酌,於各郊門外,痛飲終日,謂之辭青。」想來重九之後,窮秋淒切,萬物蕭條的冬令已近了,所以有「辭青」的名稱。行行走走,或見天高地迥山河勝境,而青雲之志益興;或東郊讀古碑、西山攬遺址,而思古幽情頓發,作朋友的以澄清天下互勉,為父兄的,以昔賢遺風寄望,這不正是最貼切的歷史教育、生活教育?
陳培桂「淡水廳志」說:「重陽前後,童子製風箏,如鳶、如魚、如八卦、如四角雙連環,放之於高原曠野,以達雲霄者為樂。」天高氣爽,涼涼習習,到處但見大人、小孩放風箏,多麼優遊自在!續博物志說:「放風箏引線而上,令小兒張口仰視,可以洩內熱」又有其健身的作用,中國人的童玩遊戲,多麼高明!
「辟惡茱萸囊,延年菊花酒」,和重陽關係最密切的植物,可以說是茱萸和菊花了。茱萸味極辛香,功能暖胃燥濕,辟邪毒,古人在重陽這一天,用紅布縫成一小囊,內置茱萸的枝葉連果實,佩在身上,以「除惡氣而禦初寒」,是民間常用作防疫的藥品。菊花九月盛開,用菊煮汁同麴米釀酒,到明年重九取飲,可以辟不祥,功能治頭風,明目、去痿痺、消百病,久服延年益壽,是我國民間最實用的著名藥酒。
晉陶淵明愛菊,據說有一年重陽,淵明先生「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正歎家中無酒,忽見有一白衣人送酒來,原來是太守王宏派遣而來,於是又得一日歡飲。而「白衣送酒」也就傳為典故了。王勃九日詩:「九日重陽節,開門有菊花,不知來送酒,若箇是陶家」,世人所詠歎的,應是那知心愜意的人情溫暖吧!
唐「輦下歲時記」說:長安宮掖在九月九日爭插菊花,這種情形民間也很普遍,杜牧詩:「塵世難逢開口笑,菊花須插滿頭歸」,「九日黃花插滿頭」,可見中國人自有其天真爛漫的一面。東京夢華錄,記載宋人賞菊盛況,甚至連酒店都特別用菊花紮成花門,客人喝完酒離開時,還可拔一枝菊花簪插,真是情趣盎然。賞菊花在後代依然盛行,清「帝京歲時記勝」說:「秋日家家勝栽黃菊…………酒墟茶設,亦多栽黃菊,於街巷貼招曰:某館肆新堆菊花可觀。」─這真是最雅緻的廣告詞啊!
中國的節俗,從來不離對祖先的緬懷,和人情的溫慰,身心的調暢,亦可兼顧,重陽,就是這樣一個淳厚而多彩的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