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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160期
原信(十)(趙天行)
●趙天行

承上期
  孔子說:「信近於義」,又說:「利者義之和也。」孟子則積極強調義的重要而痛斥言利之徒:孟子第一章首先標明義利之辨,原文是:「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對於這一段問答,歷代許多名人學者頗多不同的見解,第一位是漢代學人王充:王充作「刺孟篇」,他的看法是梁惠王所說的利,是便利之利,利害之利,而不是財貨之利,孟子沒有弄清楚對方的意思,第一次見面就抬槓,答非所問,當然不能使梁惠王心服。第二位提出反對意見的是宋代名學人司馬光、司馬光作「疑孟」,他的看法是一國之君必須以利國利民為重,梁惠王問利國之道,為公而非為私為國而不為身,他的立場是對的,孟子的駁斥,把利國的公益誤會成個人的私利,顯然文不對題,何能折服對方。從表面看來,王充和司馬光的話,一個分析字義一個說明宗旨,他們的意見都很對,因此後來許多學者,尤其是政論家,多半同意王充司馬光而懷疑孟子的話。但若進一步研究孟子見梁惠王的時間、形勢、及對話語氣,就會覺得孟子的話對當時國際情勢有極精確的見解無可非議。
   1:戰國時代的梁國(它的國號是魏國,國都是梁),就是現在的河南省,當時的地理形勢,南有楚國、西有秦國、北有燕趙、東有齊國、秦楚兩國比梁國大三倍,齊國比它大一倍。梁國的形勢只可講和平維持國際均勢,不能爭強逐利陷於四面作戰的危境。梁惠王的父親魏文侯,看清楚了國際形勢宜和不宜戰,對外講信修睦,對內保境安民,以中原上邦的文教禮讓號召六國,建立了霸國聲望,領導國際和平,維持了戰國初期四十年的和平均勢,資治通鑑第一卷,有半數以上的篇幅都在描述魏文侯的文德霸業。戰國的卓越人才、孫臏、吳起、蘇秦、張儀、商鞅、孟軻、莊周、鄒衍之徒,都是在魏文侯領導的四十年國際和平期間培育出來的。梁惠王就不同了,他承繼了父親的霸權,迷信功利妄自尊大,北邊侵略趙國,東邊侵略齊國,西面與秦國肇釁,連年作戰百姓疲弊,三面受敵兵禍相連,除了犧牲人民生命喪失國家土地以外,賠上了兩員大將一個兒子。到晚年似乎覺悟了,於是下詔求賢,禮聘外國學人,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2:梁惠王對人談話的態度:魏文侯的謙虛和善是出名的,梁惠王的無知狂傲也是出名的,在失敗之後希圖招賢納士作復興建國之計,應當虛心求教謙卑為懷,但他見來賓第一句話是「亦將有以利吾國乎?」(你也是來給本國謀福利的嗎?)這種語氣充滿了輕視和不信任,亦將二字表示這樣的人才見多了,有以二字表示這樣的理論不希奇,這種傲慢無禮的人實在不堪教育。孟子說:「於不屑之教誨者,是亦教誨之而已矣。」「何必曰利」,這句話,正是以牙還牙,表露了孟子當時藐視對方不屑教誨的神氣。
   3:孟子重義輕利一語的本意:國際間和平均勢的建立,只可以講義而不可以講利,因為國家的利益是多方面的,也是漫無止境的!隨時跟著情勢轉變,也會跟著本國的發展而擴充。為國主政的人,假若只顧本身利益而不肯嚴格遵守國際正義和信用,不斷擴張追求進步的結果一定走到害人害己無法收拾的地步。像司馬光說的人君一心利國就算是對的,那樣說,不但梁惠王秦始皇是一心利國的,近代的希特勒、墨索里尼、史達林、東條、戴陽、何梅尼,也都是一心利國的,他們的成就是甚麼?所得的利益又在那裏?
  孟子本著愛人的立場是為梁惠王畫利國之策,但卻不願意只說有利於本國而貽患於將來的辦法。近代外交家季辛吉,提倡穿梭外交,就各國本身最有利的條件,反復遊說陳說利害,結果奔波半輩子平白斷送了幾個國家,對國際和平毫無貢獻。他的觀念是對的,對國際情勢也有極深到的見解,何以圖利而得害收獲相反的效果呢?無他,只因為主題放在利上而忽略了信義之故。孟子的答案,看清了梁國的地理情勢政治情勢,單憑外交軍事已無法爭取生存,只有依賴國際正義憑著仁愛之心爭取鄰國的同情:所以說:「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用現代話講是,在這種極不利的情勢之下,還有甚麼利益可言,只好憑藉仁義二字來啟發對方的愛心和同情了。
  就私人與社會關係言,信義和利害關係之表現,都沒有國際間情勢之顯著和尖銳。但合乎信義的利益不但沒有負擔而且可以獲得贊美,違反信義的利益之獲得,常常附帶著違法制裁的危險,在身份名譽方面所失更大,更值得反省檢討,利之所在不能毫無衝突,俗話說:「沒有白吃的午餐。」一點不假。
  最後有幾句話結束原信全文:孔子論人最重視信義:有兩段話值得反復深思。
  一段是:「君子義以為質,禮以行之,遜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一段是:「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大車無輗,小車無軏,其何以行之哉?」
  在第一段中對信義二字反復贊歎,總認為是仁人君子的必具條件,可以證明孔子的重視,在第二段中對失信的人深表惋惜,表示無可奈何,這是孔子所最感失望的事,可見其對人生關係之重大。在本文第四節(信心的游離)所提的幾件小事,似乎微不足道而對社會影響頗鉅,希望關心社會前途的人,能夠採納、考慮,從小處作起,從個人開始。
補白:
    臨事,須替別人想。
    論人,先將自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