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62期
原過(二)(趙天行)
●趙天行
二:過失責任的追究
過失的責任,在中國社會傳統習慣方面多半採取寬恕原諒態度。因為中國人都主張「責己以厚,責人以薄」,孔子對人對事,都以仁恕寬和為立教之本,因比一般人都習慣於原諒別人不太苛求。尚書大禹謨說:「宥過無大,刑故無小」。後代學人補充解釋說:「有心為善,雖善不賞;無心為惡,雖惡不罰」。在周禮大司寇對罪案的處理有三宥的規定是:「一曰,宥不識,二曰,宥過失,三曰,宥遺忘」。這三項和現代法律對過失責任的免罰頗有類似之處。在春秋左氏傳中載有幾句評論過失的名言是:「人非聖人,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孔子也曾主張為政之道要「先有司,赦小過,舉賢才」。漢儒推闡此義,說:「聞人過失,如聞父母之名,耳可得聞,口不可得言也」。這些傳統法則,對於幾千年的中國社會風氣道德傳統,人們的對人處事方式,都發生了示範性的約束作用。
相反的,對別人過失責任的責難或處罰,中國人雖然採取寬恕態度;但這只是對人的恕道,並不是認為過失行為可以放任可以容許其泛濫滋蔓。因比對於自己本身的過言過行甚至心理上的怠弛放縱都要盡力加以剋制防止、痛切悔改。孔子曾說:「言未及之而言,謂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謂之隱;未見顏色而言,謂之瞽」。鄉黨篇記孔子言行,「其在宗廟朝廷,便便言,惟謹耳」。這是對言語的謹慎條件。又說:「及其壯也,血氣方剛戒之在鬥,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可以取,可以勿取,取傷廉」。「樂驕樂,樂佚游,樂宴樂,損矣」。這都是對過失行為的謹慎條件。又說:「君子有九思,視思明、聽思聰、色思溫、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問、忿思難,見得思義。」這都是觀念思想方面應當隨時警覺時常反省戒飭的條件。現社會的偏差是人人想辦法弄錢,千方百計貪圖不義之財。朋友之間,一言不合,就反目成仇,甚至拔刀相向,能夠忿思難,見得思義的人太少了。
前邊說明周禮上對過失的三宥,既然認定其出於不注意,無認識,被遺忘,顯然都是可以取得別人同情原諒的小事,為甚麼孔門師弟之間對過失的檢討這樣認真呢?原因是過失的性質雖然是輕微的,但過失的後果卻有時很嚴重,教人難於收拾。論語上有幾件討論過言過行的成例,可以提供我們參考;其一是言語方面的:
論語子路篇:
定公問:「一言而可以興邦有諸?」
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如知為君之難也,不幾乎一言而興邦乎?」曰:「一言而喪邦有諸?」孔子對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幾也。人之言曰:『予無樂乎為君。唯其言而莫予違也。』如其善而莫之違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違也,不幾乎一言而喪邦乎」。
一句話的效果是有限的,發言不當頂多是貽笑大方,或錯過機會,「一言喪邦」的事,並不多見。因此孔子說不會這樣快,但言語的輕率,所造成的錯誤結果,卻可以顛倒是非使人無所適從。這樣下去,人君失國並不是絕無可能的事,所以論語上特別強調孔子和定公問答之言,垂為炯戒。
另一段對話見於論語子張篇:
陳子禽問於子貢曰:「子為恭也,仲尼豈賢於子乎?」子貢曰:「君子一言以為智,一 言以為不智,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猶天之不可階而升也………如之何其可及也。」
陳亢是孔子的學生,既作學生常時受教,對孔子的一言一行應當認識的很清楚,但他遽然懷疑子貢恭敬孔子是假裝的,這種話;真足以貽笑社會使孔門弟子蒙羞,實在太糊塗了,怪不得子貢罵他。
關於行為方面的也有兩件小事被孔子舉為教學的案例:第一段見於論語八佾篇:
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儉乎?」曰:「管氏有三歸,官事不攝,焉得儉。」「然則管仲知禮乎」?曰:「邦君樹塞門,管氏亦樹塞門,邦君為兩君之好,有反坫,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禮,孰不知禮」。
管仲相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救燕存衛,尊周攘夷,是孔子一再贊美的「仁者」,但因生活細節不檢點,被孔子斥為不知禮,所謂「春秋責備賢者」、「不矜細行,終累大德」,孔子是不肯輕於為賢者諱過的。另一段見於論語公冶篇:
子曰:「臧文仲居蔡,山節藻梲,何如其知也?」
臧文仲是魯國的賢大夫,以博學多智見重於當時,但卻因居室不儉,釆畫樑柱冒用了國君的禮節,因小事干犯無知的過失,所以孔子深為痛惜。
在春秋左氏傳中,也有兩件因小事嚴守禮法而見稱於後代歷史家的故事,第一個是齊桓公:王使宰孔賜齊侯胙,曰:「天子有事於文武,使孔賜伯舅胙。」齊侯將下拜,孔曰:「且有後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耄老,加勞、賜一級,毋下拜』。對曰:「天威不違顏咫尺,小白余敢貪天子之命無下拜,恐隕越於下,以貽天子羞,敢不下拜」。下、拜、登、受。
在當時,戎狄內侵王室阽危,齊桓公大會諸侯於葵丘,重申西周綱紀,成就了尊王攘夷一匡天下之宏規大業,一片祭肉之賜,實在可說是微不足道。但他以霸主之尊,照規定降階拜謝,再去上堂受賜,可見他對小事不肯疏忽,成功絕不自滿。從他這種守禮守份,絕不絲毫馬虎的態度,可見他的霸業之成不是偶然的。其次是晉文公:
晉獻公之喪,〈獻公是晉文公的父親〉,秦穆公使人弔公子重耳〈晉文公〉且曰:「寡人聞之,亡國恒於斯,得國恒於斯,雖吾子儼然在憂服之中,喪亦不可久也,時亦不可失也,孺子其圖之」〈示意他可以乘喪取得國君地位〉公子重耳對客曰:「君惠弔亡臣重耳,身喪父死,不得與於哭泣之哀,以為君憂,父死之謂何?或敢有他志,以辱君義。」稽顙而不拜,哭而起,起而不私。子顯以致命於穆公,穆公曰:「仁夫,公子重耳。夫稽顙而不拜,則未為後也,故不成拜,哭而起,則愛父也,起而不私,則遠利也」。
晉獻公死後,在公子數人中重耳最長,〈其兄申生已死〉他很可以乘機謀取國君位子,但他嚴守喪禮,對哭、拜、起、對,各種動作細節,絲毫不肯馬虎。所以晉國大夫在諸兄弟爭位的動亂之後,一致擁護他回國繼位,終於奠定晉國近百年的霸主地位,小事謹慎絲毫不苟,最足以表現一代偉人的定力和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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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白:
喜時之言多失信,怒時之言多失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