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72期
學醫與學佛---其一(郭惠珍)
●郭惠珍
本文是郭惠珍醫師,在中國醫藥學院,為醫王學社講演之辭稿。郭醫師現為腫瘤科醫師,她篤信佛法,精勤向道,她天天面對許多在生死邊緣,痛苦掙扎的眾生,從中體悟良多。請看看一位學醫者,如何慶幸自己能夠在學醫的路上學佛;在學佛的路上學醫。──編者
各位老師、各位學長,每當我站在台上的時候,總有一種感覺,覺得自己實在是應該坐在一個角落的地方,或者甚至是坐在門外的地方,來聆聽師長的教誨,本人所知十分有限,站在講台,只有深覺慚愧。貴社社長,為我選了個叫「學醫與學佛」的題目,這也很讓我覺得為難,因為本人「學醫」只是皮毛而已,「學佛」也只是探頭罷了。在這裏,只敢說是拋磚引玉,請各位老師、各位學長能夠好好的來指導我,以便讓我今後謀求改進。
本人是學醫的,所以就「學醫與學佛」來探討,在人生的歷程當中,我們凡夫總是比較喜歡賣瓜說瓜甜,如果今天是學教育的、當老師的人,他站在台上,或許要說:「佛陀是最偉大的教育家,他好像叩鐘一樣,叩之以小則小鳴;叩之以大則大鳴。循循善誘,因材施教。」如果今天是企業家王永慶學佛,他站在這台上,或許要說:「佛陀他是最偉大的企業家,每天用很智慧的方法,賺了很多的功德法財。」如果是農夫的話,他或許要說:「佛陀是一個偉大的耕作家,他以信心為種子,以智慧為耕犁,以大悲水灌溉,結出智慧菩提的果子來。」如果是從事保險業的話,他可能要說:「佛陀是一個最偉大的保險事業家,他開了一家盡虛空、遍法界的大保險公司,讓眾生能夠免得六道輪迴。」我們是學醫的人,難免也要貼金一下,說:「佛陀是最偉大的醫王、最偉大的醫學院教授,佛陀在鹿野苑的初轉法輪,是史上最美的醫學演講。」我們覺得很慶幸,就是能夠在學醫的道路上學佛,能夠在學佛的道路上學醫。事實上,這是一條不可分割的路啊!在這裏,我想先提出來一位日本念佛的妙好人,他是一個釘木屐的工匠,他過去曾為非作歹,也曾聽過法師演講,但是他聽不懂,有一次法師教了「南無阿彌陀佛」,這個淨土法門的時候,他聽懂了,回家以後,每次在釘木屐的時候,他就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每釘一根釘子,就念一句「南無阿彌陀佛」,就這樣子,他寫了一些詩句在木屐的木片中,有人把它收集起來。當我在值班的夜晚裏,身心疲憊的時候,有一天突然看到他這樣的詩句,他說:「好極了!娑婆的種種,家業的營運,一變而為極樂的莊嚴。奇妙啊!難以思議,南無阿彌陀佛是何等的良藥!南無阿彌陀佛是何等的仙丹!」「讓我換個國土,在這浮世時。」看起來是一些很簡單的句子,卻令我深深感動,尤其「讓我換個國土,在這浮世時」。我們所在的世界是一個紛亂的娑婆世界,大家在學校裏面,或許還沒有感覺到,當我們走到醫院的時候,這片生死掙扎的場面,你說你要換個國土嗎?真的能夠內心換個境界,換個國土的人,那就要像他這個樣子,把「南無阿彌陀佛」,把佛法貫徹在他的生活當中。我們學醫的人,難道不能像這一位釘木屐的木匠一樣?難道我們不能把佛法一句「南無阿彌陀佛」的莊嚴,貫徹到我們學醫、行醫的生活中嗎?
在學醫的時候,有一位鄭尚武教授,他「當」學生「當」得很厲害,我們班上一起上課九十幾位同學,「當」掉了七十幾位。大家補考得不勝其煩,但是他卻講了一句話,他說:「我不能隨便放走醫學院的一個學生;如果我隨便放走醫學院的一個學生,那麼以後不知道要殺死多少人,我們的關係是『師生』,息息相關,榮辱與共。」當時,我覺得老師相當的囉嗦,到今天才確實的感覺到這條道路是一條很難走的道路。如果你在學校學習念書的時候不想混混,而真的想要好好來念的話,這一個學習的過程也是很艱辛的。以後出了校門,真的扛起了這個行醫的包袱的時候,那更是非常的艱辛。同仁常常開玩笑的說:「八字不夠差還不能夠當醫生。」你必須要有那種吃不像吃,睡不像睡的命,才能當得起醫師。有一位行醫三十年的老醫師,突然間暴跳如雷、怒不可支的對我說:「為什麼從早到晚都沒有一個人跟我講一句快樂的話呢?」當時我還小,聽到他這句話的時候,覺得不以為然,深深認為這不是一個學醫的人,不是一個行醫的人會講出來的話,可是當我走了這麼一段路的時候,我發現如果中間沒有穿插佛法力量的時候,我們難免要講出這句話!你看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今天早上發現身體健康、精神飽滿,於是到醫院裏頭去找醫師,給醫師鼓勵鼓勵,並且說個笑話給他聽一聽。甚至以後,你會發現連你的朋友,他不在生病的時候絕不會跟你聯絡;一定是有病的時候,才會打電話來:「幫我看看吧!我哪裏是不是有什麼問題?我做了個肝功能檢查,請你幫我看一看!」不是生病的時候,他不會想到你;生病的時候,他才會想到你。我們「天生」從早到晚就是要聽這一些,總是他在家裏已經忍無可忍,痛不可支的時候,才來找你訴苦一番。我們的病歷一開頭就是記載「主要的訴苦」─「主要的埋怨」是什麼?每一個人來了,就是埋怨,我們生來就是要聽埋怨的人,要是沒有隨時聽埋怨話的心裡準備,那是不可能做這個行業的。本人從小生長在一個醫生的家庭,接觸到的一些長輩,也大部分都是醫師,其中也有很多的良醫,不只是名利當中的「名醫」或是「利醫」而已,他們在一生中也是像平常人所說的:社會地位很高,做得轟轟烈烈,可是到他們老的時候,卻一樣的跟他們所看的病人,犯了同樣的病,直接從病床旁邊,躺上病床。我們的路比任何人都近,我們直接從病床旁邊,躺到病床上去,而且也跟其他人一樣,在恐懼、痛苦中結束生命。這是我眼睜睜看到的許多例子,就像最近剛剛去世的好幾位台大醫院的醫師,開刀開了一半,結果中風了,他不曉得他要中風了,事先一點也沒有防範,二十年來沒有一點血壓的記錄。我們每天都會板著面孔跟病人說:「你需要治療!你要好好的檢查。」但是自己呢?前幾天我們的主治大夫問我們說:「你知道你的白血球平常多少嗎?」大家都答不上。「你在醫院工作了多少年,你不曉得自己的白血球是多少?」天天給病人測白血球,卻不知道自己的白血球是多少,有時候,站在這個崗位站久了以後,總是以為我是一個醫生,他是一個病人,好像是與病隔離的;其實,我們也跟他們一樣,完全就是一個平凡生死的眾生,我們應該從這裏面來學習什麼呢?在學校念書的時候,教授曾經至誠告訴我們:「你用功讀書,本身就是一種愛心,就是一種慈悲,因為你不曉得你今天所念的書,以後要用在什麼人身上,也許你今天所學的知識,將來用於你最親愛的母親,也許你所學的知識,用於一個你完全不認識的人。但是你以一種平等的慈悲心來念它,這就是『訓練』。」這也就是我們學佛的人在學中的必要認識。你想到,萬一你沒有念好,以後半夜來個急診,你看不懂,誤了人家的性命,你一生一世,生生世世要怎麼樣來補償?怎麼樣來贖這個罪過?這是我們醫生壓力很大的地方。那件衣服穿在身上是很好用、很威風的;但是,事實上它的背後是很辛酸的。有時侯我也慶幸,我們在學醫的內容當中,我們念病理,我們念其他的內、外、婦、兒……種種的科別,這裏面所講的眾生種種痛苦,就是一切佛經中的註腳,可以說是給佛經的「苦諦」作註解。當我們細細的去思考它,裏面所講的每一條,從神經系統、心臟、血管系統,一樣一樣的你念下來,會發現我們所學的東西,樣樣不離佛法。自己在平常讀書的時候更加體會,我們有比別人更好的運氣,我們念組織學、念生理學,在念組織學的時候,電子顯微鏡顯示告訴我們,細胞膜上有孔,後來又發現,孔上又有膜。是因為以前顯微鏡倍數不夠,所以沒有辦法看得出來這個膜上的孔,我想這個裏頭,恐怕孔中有膜,膜中又有孔。我們如果再念一個葡萄糖的分子,要從這個細胞外面,送到細胞裏頭,那簡直跟我們要去蓮因寺一樣,要在校門口集合,然後還要坐計程車到車站,到了車站點點人數,還要換個車子,還要上山下山,就這樣子,進去還有知客師引導。你發現一個葡萄糖分子進到一個細胞裏頭,就跟這種情形一樣。所以,當我們在念華嚴經的時候,應該比其他科系的人更容易了解到「一塵中有塵數剎,一一剎有難思佛,一一佛處眾會中,我見恆演菩提行」的偉大。念一念「在一毛孔中轉大法輪」的句子,就覺得很有意思。現在佛陀不曉得教我的紅血球那一種法呢?大家念一念,好好的思惟一下。佛陀在古時候就講過我們的身體有好多、好多的蟲啊!當我們念了生理,念了這些醫學以後,發現說像我們白血球的運動、變形蟲的運動,它一下子在血管裏頭,一下子鑽到血管外頭,那裏有問題,它就奔赴那裏的召喚跑過去了。這些佛陀在二千多年以前就已經講得很清楚了。每每念了這些的時候,不禁法喜充滿,這是何等的大智慧啊!他老人家不需要抬一個顯微鏡,不需要搬一個電子顯微鏡,他不需要拿一個天文望遠鏡就可以說:「有世界如盤形,有世界如洄澓形。」我們應該比其他科系的同學更容易了解因緣性空的道理,而容易去觀這個不淨觀。我們上解剖的時候,一個人的眼睛、鼻子、頭髮都還在,可是他的呼吸沒有了,一切都停了,本來你可以跟他握握手、談談話的,但是,現在你看著他竟然無語以對。再把他一樣一樣的割開,發現人在那裏呢?我在那裏呢?我們應該由這種分析上慢慢的來思考一下,進而體會心經上所講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的道理。以前在老師講到淨色根的時候,曾經回想到我們在念「神經」的時候,講到「痛覺」,或是其他的感覺傳導,說穿了,只不過是細胞內外的一些鈉離子、鉀離子出出入入電位改變,一些化學物質傳送而已。它出它入然後又大概各自回去,就是這樣,那就是平常我們所執著的「痛」或是我們平常所執著的觸覺、歡悅或是痛苦啊!從這些裏頭,一樣一樣的來回想,才發現,其實佛陀老早就把這些醫學的道理說得很清楚了,只是我們現在用不同的文字、不同的敘述來看而已!在念書的時候,這樣的念過來,以後到臨床,就如此的用上去。
每天早上就像社長所說的:「快樂的一天從早課開始」,我想我們學社的同學,都是「快樂的一天從早課開始」啊!每天清晨我在樓下就聽到樓上傳來,學社學長們念得很嘹亮的「南無阿彌陀佛」,然後大家發下了「眾生無邊誓願度,煩惱無盡誓願斷,法門無量誓願學,佛道無上誓願成。」的四弘誓願。每天早上我也一樣,跟佛開了一些支票,很多都是空頭支票啊!就這麼樣子的開一開,佛經也天天念,不懂也念,但願書念千遍,其義自現。後來,發現這都用上來了,最近才慢慢的又體會到大勢至菩薩念佛圓通章裏頭所講「十二如來相繼一劫,其最後佛名超日月光,彼佛教我念佛三昧」。當我到醫院去以後,我發現不僅是「十二如來在一劫當中」,我發現每天都有好多的如來,敲了我診察室的門,進來告訴我苦、集、滅、道的道理,來教我念佛,來提醒我要提起這一念佛號,免墮生死輪迴。其實啊,這種心境在行醫以後,慢慢慢慢的才有所體會。本來學佛學得很散漫,在過去總是覺得念一句阿彌陀佛,這是很簡單的,五逆十惡念個十句都能夠往生,這有什麼難呢?哎呀!像我這個樣子,決定沒有問題!行醫以後,每天那麼多尊的「如來」來演戲教我,演出了這種念佛的困難性,才叫我整個心境改變了,不敢再輕忽,也才發現到佛菩薩是何等的慈悲!如來為我,如此倍嘗辛酸!當我到腫瘤科以後,更加的體會到佛菩薩在教導眾生的時候的那種心境。舉個例來說:(待續)
補白:
良藥苦口利於病 忠言逆耳利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