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73期
讀雪公詩憶往(子晉)
●子晉
曩日往台中蓮社謁 雪公,此為金陵別後之第一面。公對莒邑耆宿故舊,殷殷垂問,并抒關懷之情,令人生感。
臨行公出所著「述學彙編之八」雪廬詩文集一部相贈。厥後復有詠菊八首見貽并以長函勗勉。惜勞人草草,難得半日餘晷,文字因緣只此而已。迨 雪公示寂,人天永隔,徒生悵恨。然每捧讀遺編,未嘗不有如親謦唾之感。尤以卷之「燹餘稿下」自「陷城」至「解圍」二十題二十八首,所寫民國十九年〈庚午〉二至閨六月莒城因西北軍高桂滋所部蟠據抗拒中央,淪為戰場時諸般見聞悵觸。均為實錄而出之以詠嘆,雖難免激憤之音,第仍未傷悲憫敦厚風人之旨。論其價值,直信而有徵之詩史也。如:
「漫天皆是恨,二月更無春。陽候不歸雁,曲塘猶凍鱗。鼓笳衝峻壘,脛脰斷荒榛。呵乎書空問,何時楊柳新」──陷城。
時為二月二十五日〈陰曆〉清晨,余尚擁被。自窗際窺見滿天陰霾欲釀春雨。正默誦昨日所受生書作入塾準備,突兀一聲巨響,雷霆震眩,此中央王師攻城之第炮也。
清明後,內外相持兩造,通過士紳代表洽商,為免於城內居民困於食盡,枉死於炮火。乃於是日停戰,開城放人。時余弟尚未出世,祖母年高,念佛誠篤,無畏兵戈。父侍慈親,未可一人逃離。乃命余獨自出城,奔農莊依佃避難。自是廢讀,日與樵蘇牧畜者遊,是以余頗諳農事,甚知稼穡艱難,亦多識鳥獸草木之名。先住莊疇,因近郊坰,時憂夜襲,旋遷浮來之麓,響波樓別業,得祖父祖藏書讀之,地近定林寺,山水清幽,頗有探尋之樂,稍戢違離父母之憂矣。
六月十九日觀音佛誕〈亦先嚴誕辰〉。城中第二次「開圍放人」。父出城尋來,相見悲喜交集,不可名狀。不及二旬─至閏六月初七日圍解。遄返故宅。時日將晡,新雨初收,夕陽照屋瓦上,空氣通明澄澈,溫柔而靜謐,恍惚間竟不知身置何所,所履何地,然亦竟不知涕泗滂沱之所從來矣。嗚乎!此余一生憂患,離徙流亡之第一章也。總角始之,垂老尚作客天涯。真不知造物遇我果何因也。
因讀 雪公詩,導出懷往思緒,記感而已。
──丙寅臘月子晉於 波樓鐙下
補白:
游生入夢
「不信老無淚,霑衣今尚流。悲君身已化,入我夢中遊。醒後各分散,思來空自愁。心香何處熱,落日海西頭。」
以上這首詩是游俊傑師兄過世週年, 雪公所作,題為「俊傑游生去世週歲入夢哭之」。
俊傑師兄,自幼隨母信佛,早歲參加蓮社國文補習班,晚年又參加論語講習班,平素為善不落人後,在台中幫助 雪公推動不少弘化事業。無奈,當其正處壯年,事業達於顛峰之際,忽染不治之症。臥榻醫院三、四個月期間, 雪公無一日,不親往探視慰問。俊傑師兄感恩之餘,頻頻發願道:「此血肉之軀,若能得癒,今後願放下俗緣,全力隨師學道弘法。」奈何!娑婆無常,世緣已了,終在蓮友助念聲中,安詳往生。
拜讀 雪公為學生往生週年所題之詩,化雨之恩,點滴入心。今值 雪公往生週年,舊事重提,愈見老人對學生顧念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