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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174期
學醫與學佛---其二(郭惠珍)
●郭惠珍

  本文是郭惠珍醫師,在中國醫藥學院,為醫王學社講演之辭稿,郭醫師現為腫瘤科醫師,她篤信佛法,精勤向道,她天天面對許多在生死邊緣,痛苦掙扎的眾生,從中體悟良多,請看看一位學醫者,如何慶幸自己能夠在學醫的路上學佛;在學佛的路上學醫。──編者
    承172期文
  有一次我看了一位子宮頸癌的病人(這是個子宮頸癌第二期的病人),第二期的子宮頸癌用放射線來治療,可以說是效果很好,也沒有什麼合併症,應當是可以治得好的。所以,當我看了她以後,我很積極的給她安排治療,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她的兒子發生了車禍。此後,她就說家境有困難,她必須要把錢先移給她的兒子療傷,她不能來治療了!當時,我心裏想:「要是妳錯過了今日治療的機會,等到有錢的時候妳再來,那時候可能已經沒有辦法幫妳治療了!」所以,隨即籌了一筆錢,晚上下班後,跟我室友,兩個人找到她家去拜訪她,勸她來做治療。當時,她坐在她家的門口蹺了一隻腳,斜著眼看我,也許她想:「怎麼有這種醫生,這麼嚕嗦!可能『生意』不好,晚上還跑到我家來,不知道有什麼企圖呢?」。因為她一直沒有來接受治療,我怎麼樣的勸她,怎麼樣的告訴她嚴重性,病人說:「我不很嚴重啊!我只不過是陰道有點出血而已。」她認為她不怎麼嚴重,可是憑我們學了幾年的醫學,可以料到她以後會非常的嚴重,這種痛苦是超過她所能忍受的,所以才跑到她家裏去,一而再,再而三的勸她說:「妳有困難,沒有關係,治療的費用,我先幫妳準備好,妳放心的來治療。」但她很不在乎,好像這件事情跟她不相干一樣,當時我記得,我的室友江姐相當憤慨!回來以後,我痛自懺悔了一番,在那種時候,內心非常的痛苦,我才發現到原來我跟這個子宮頸癌的病人,害的是完全一樣的病!多久以來,無始劫以來,佛陀眼看著我得那麼重的病,伸著手一直要拉我,甚至於所有的治療費用都幫我準備好了,但我一直不肯接受治療,至今流浪生死,備受眾苦。從自己這種心境去體會,從碰了這麼一個大釘子後,回來真的痛自懺悔一番;從另一方面來說,這個病人憑什麼要來相信我,我又沒有修持,長得也不像一個好人的樣子,她看了我,難免要懷疑啊!為什麼?妳憑什麼要幫我出錢,要叫我去治療?到底為什麼要在夜晚來拜訪我?妳有什麼企圖呢?她不能夠相信。有時候,我們在這個娑婆世界裏面互相猜忌、互相懷疑,習慣了以後,我們不能夠相信任何的好事,我們不敢相信阿彌陀佛老早老早為我們苦心設計了一個極樂世界,在那邊等待我們,每天每天在那裏等待我們,伸著手,準備接引我們到那裏去,我們已經失去了這種相信的能力了,在這段時間,我才慢慢體會到,佛說淨土法門是難信之法。在醫院裏幾乎每一位病人來告訴我一個不一樣的故事,告訴我一段不一樣的法,來提醒我們念佛;用一種不同的角度,一種不同的激勵方法來教我們念佛,這時候才發現到:原來每一個眾生,都是我們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對象,他來教我們怎麼樣往上求佛道,怎麼樣往下度眾生,就好像觀世音菩薩所拿的楊柳枝一樣,楊柳枝心是向上的,堅實的,但是它的枝條是柔軟的、向下的,我們在學習當中,必須要同時學得楊柳這種堅硬的枝心向上,以及這種柔軟的枝條向下。每次在醫院裏,我都注意傾聽病人的訴說,他們不是來向我們埋怨的,當我們換了一個角度的時候,當我們用一種學佛的心來學醫,用學佛的心來行醫的時候,這一切使醫生繁複的東西,似乎都變了!慢慢才體會到所謂的「平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
  有一位八十歲乳癌的老太太,她雖已開過刀,但是治療尚未完全,這個腫瘤又復發了。當她來就醫時,我準備為她做放射治療,但她說:「哎喲!每天來醫院治療好麻煩哦!坐車又會暈車」,所以,她就不願意來治療!過了一段時間以後,她又來了,這時她的手已腫起來,腫得沒有辦法移動,當要搬動她的手時,她那種叫聲既蒼老又淒厲,叫得我們心痛萬分。因為她從來不敢移開她的手,所以在腋下長了很多的蛆,我要為她換藥的時候,護士告訴我說:「郭醫師,沒辦法!我一定要戴口罩,否則受不了,那種肉體腐爛的味道!」這是一位八十歲的老人,難道她沒有當新娘的時候嗎?難道她沒有貌美年輕的時候嗎?但是,有一天當她看到一條條的蛆從他腋下出來的時候,她又將如何呢?如果這是我,我又將如何呢?  還有另外一位乳癌的病人,她來的時候,也是開完刀以後復發,在胸壁上長了二顆小結節,勸她治療,她覺得自己又窮,治療又麻煩,就延遲治療,後來這個癌爛掉了,爛到整個胸壁都穿過去,成一個窟窿,下面的肺隨著呼吸一鼓一鼓,一脹一縮的,都清晰可見,膿水不斷流出來,她住在員林,員林的很多外科診所,不方便為她換藥,所以她每天從員林坐著車子,來到我們醫院,為的就是換這個傷口的藥,由於她家境不好,所以沒有辦法住院,只好天天如此來來往往,想不麻煩也不可得,為了維持她傷口的乾淨,我們每天給她換二次的藥,第一次換了以後,她就在醫院裏面或走或站,走走、站站、躺躺(躺在門口)等待下午換第二次藥。這樣子,足足有一年的時間,有時候連吃便當的錢也沒有,有時候有錢有便當卻吃不下,直到她去世的前幾天才沒辦法來,她去世後,她的女兒打電話來哭著說:「我的母親在去世前想要見妳一面。」那天晚上,還記得是一個下雨寒冷的晚上,我搭著車子到員林她家裏去看她,為她念佛,望著窗外淒冷的風雨,心想:這麼一個老人家,她忍受癌侵蝕骨頭的痛苦,每天獨自坐著這趟車來來往往,一年中七百多趟,她何嘗不希望她的兒女來陪陪她呢?但她兒女不去賺錢,誰給她錢換藥呢?回想一年中她從來不敢看她的傷口,只看我的臉孔表情猜測傷口狀況,所以雖然我心很痛,但都要露出笑容一邊說故事或念佛,她便放心一些,直到有一天,當換藥的時候,恰有一個人突然跑進來,從她旁邊經過,那人不由自主的叫了一聲,就是叫了這麼一聲,使她回去一天一夜哭得睡不著覺。當我到她家裏的時候,一看是一座土牆房子,一口棺木擺在中間,家徒四壁,連我帶去一個袋子都沒有地方放,幾個兒孫在旁喧鬧,就這樣子,這就是一個女人的一生!一個女人,年輕的時候辛辛苦苦養兒育女,到最後呢?胸前一個大窟窿,加上一口棺木,這也就是一個凡人的一生。
  有一個二十七歲的男性,是一個鼻咽癌的病人,三月的時候,他第一次到醫院裏來看我,那時候只是一個小小的淋巴腺,在耳朵下面,但是他的症狀:流鼻血、頭痛、鼻塞,摸到那個淋巴結,我心裏就知道不妙了!當時,由於不了解他的個性,不敢一口告訴他:「你得的是癌症,你要來治療。」只敢說:「你的病很嚴重,但可以治療,你要趕快來治療。」但是,他回家後,心想:「我還可以上班,又剛剛結婚,也沒有什麼大不舒服,偶爾流個鼻血,鼻子塞塞的跟感冒沒有什麼兩樣。」他不聽我們的話,我又寫信去給他,並且打電話給他,他還是不肯來。後來他才告訴我,當時,他心裏面想:「這個醫生真是愛賺錢,連我們不要去治療,都還打電話、寫信來催。」過了三個月─六月的時候,他到急診室來,並請廣播找我去看他,我初一看,認不得是三月的時候,看到的那個人。這個腫瘤已經壓迫得使他呼吸困難,吞嚥困難他才來,為什麼這麼遲呢?當時實在很為這遲延感到惋惜和痛苦!才二十七歲,剛剛結婚,他的太太才嫁給他就要做寡婦,我看到她那種憂愁的面孔,內心感到非常沈痛。為什麼他不能相信?然而,再想想,我何嘗不是跟他一樣呢?我們只不過多學了幾年的醫,能夠發現,能夠提前曉得他三個月以後的變化;而他自己卻對三個月以後的變化一無所知。其實明天將發生什麼事,我們也一無所知,對未來充滿錯誤的寄望,以致一再遲延,後來雖然盡力治療,腫瘤能夠縮小一些,可是卻已無能挽回他的生命。因為最好的時機已錯過了,癌又蔓衍到肺部,每一呼吸都是痛苦的喘息。當時我教他念佛,他一直非常後悔當時不聽我的話,我告訴他說:「你不聽我的話,已經吃了一個大虧,今天我教你念佛,你再不聽,就要吃一個更大的虧啊!」他說他知道了,一直到他出加護病房,病危要送回家的時候,他拿著一串念珠,還不停的念。這一切,不禁讓我熱淚奪眶而出,我們就一定要到這種程度嗎?我們就不能提早一點覺悟嗎?
  還有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也是鼻咽癌的病人,她的耳後長了一個淋巴結,越來越大,,越來越痛苦,她的母親說:「我從鄉下用腳踏車載著他,不知載往何處去醫治?」茫然無依,後來切片檢查,確定是癌才來作放射治療,作放射治療並無特殊感覺。但放射治療到一個相當大的劑量時候,皮膚及照射部位黏膜會發生反應,這只是一個暫時的現象,大概一、二個禮拜之後就可以痊癒,但是這種痛苦,對於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來說,已經是大得無法承擔,她告訴我說:「喝牛奶的時候像刀子割喉嚨一樣,幾天幾夜喝不下一點東西。」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孩子。這麼大的壓力與恐懼,常使她瞪直了眼睛,呆呆地躺在床上,由於觀察病人的痛苦,聽他們細訴,我才明白原來餓鬼、地獄的苦,不是像我原來所想像─「是佛怕人做壞事講來嚇人的。」也才深信佛是真語者、實語者。她的母親看著她,跪在床邊掉眼淚,甚至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守望著她,我們念佛守護自己,一顆心如果有慈母守護病兒一般,還怕不成功嗎?當她拿著鏡子看到自己的時候,慘叫了一聲說:「要嚇死人了!怎麼變成這個樣子!」我每天上班都會經過北平板鴨、脆皮烤鴨的地方,看見那一頭頭掛在那邊烤得焦黑的鴨子倒吊著,彷彿聽見病人沙啞痛苦的呼喚:「郭醫師,我喉嚨好痛!吞不下任何食物。」我也感受到烤鴨的呼喚,我的內心跟著到這個是一樣的難過!「菩薩畏因,凡夫畏果」,你怎麼曉得,今天你所加在板鴨上的,來日不是這樣的加在自己的身上呢?這只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這應該生龍活虎的年紀啊!但是她皮膚變色時是想回家而不敢回家,怕大家看到她的樣子害怕,有誰能夠料得到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她會發生這樣子的悲劇呢?現在她的腫瘤已經全消了,但是她的經歷卻深銘我心,這種痛苦使她念佛,她和她媽媽也發心皈依,受五戒了,當我為她們講解殺生戒時,她的媽媽流著眼淚說,一直到她看見女兒在生死邊緣的掙扎,皮膚焦爛的苦,她才了解過去殺雞時,刀子加給雞脖子的痛苦。佛菩薩教人念佛的方法有很多,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你什麼時候教她念佛呢?就在她吞不下任何食物的時候,就在這脫皮痛苦難忍的時候,就是念佛的時候吧!但為什麼一定要等如此千般受苦才是時候呢?
  還有另一位鼻咽癌患者,我們中國人的鼻咽癌是世界第一位的。他的腫瘤很大、爛穿了皮肉,頸總動脈都可以看得見,一個眼睛大,一個眼睛小,臉都已經歪了,可是,難得的是這個病人,在這個時候,他總算想通了,能夠開始念佛,看著佛像,拿著念珠。開始的時候,他來治療,治療了一半,先是他的丈母娘去世,中斷治療,後來他的兒子又發生了車禍死了,就這樣子,財產幾喪盡,他沒有辦法繼續治療,一直讓這個腫瘤擴散蔓延,到來的時候,我們幾乎預計他沒有辦法活超過十天了,頸動脈大血管破裂,血流得一踢糊塗,在這個時候,我們教他念佛,沒有想到,他真的能夠把持住這一句佛號,一句又一句地念,他的聲帶已經受到了腫瘤的破壞,念佛已經不能夠念出聲音來,他用沙啞的聲音告訴我說:「我在這裏修身養性,我在這裏反省我一生所作所為、什麼事做錯了,我很想去做一些善事,當我好起來的時候,請妳帶我到寺廟去。」我心裏很難過,為什麼我們一定要等到這一天,才想到「我要去做善事,我要去寺廟」?那天早上他的血壓降低休克,我是懷著一種幫他助念、送他往生的心情在旁邊為他助念,沒有想到,他真的拿著念珠,一念再念,我告訴他說:「你天天想要行善,我告訴你最好行善的方法,你在床上在這個最重要的關頭,念阿彌陀佛,只要你自己能夠成就,淨化內心,完成自覺生命,一個人的一生就是一種榜樣,只要你能夠振作給所有痛苦中的人一種鼓勵,你就是做最大的善事。」他真的一句又一句的念,我忍不住去拿了照相機把他拍起來,沒有想到,他一直念一直念,血壓卻回升了!我還沒有給他用任何升血壓的藥,他的血壓卻回升了!不多久,他告訴我說他要站起來,先前,他告訴我說他每天念三千句,我說:「你的情況這麼嚴重,念三千句怎麼夠呢?起碼要念一萬句,因為不念佛,也都在胡思亂想。」他說:「要念那麼多嗎?」他覺得困難,因為,他有時候會昏過去,會昏迷不醒,然後又醒過來,又念念,就這樣子,過了幾天,我去看他的時候,他說:「我一天已經念到一萬了!」請問大家,我們平常身體健康、精神飽滿的人,每天有沒有這樣的用功來念呢?我們一定要等到這種力不從心的時候嗎?當我們像他一樣痛苦的時候,有沒有像他這種忍耐力來念佛呢?還記得上次吳聰龍老師在講課的時候,特別提到:若靜坐的時候,念佛有十分的工夫,亦即念得一百句是一百句,沒有一句打失;念得一萬句是一萬句,沒有一句打失,才是十分的工夫。靜坐中有十分的工夫,動中只有一分;動中有十分的工夫,睡夢中只有一分;睡夢中有十分,病中只有一分;病中有十分,臨命終只有一分,我們有多少的工夫能夠來經歷這種生死的考驗呢?我看著他的時候,陪著他念佛,念到我淚流滿面,想到佛在地藏經裏面咐囑地藏菩薩的話:「勿令眾生墮於惡道中一日一夜。」看著他人也看著自己,在這個六道輪迴中生死流轉,不知要到幾時?而佛菩薩他那麼慈悲地,甚至不忍心讓我們墮到惡道中一日一夜,輾轉反覆,一勸再勸,誠如靈山寺佛堂上題的對聯:
  「累吾化身八千次  為汝說法四九年」
若不覺悟,我們怎麼能夠對得起他呢?我感覺到我給他四個字─阿彌陀佛,而他卻以這種血淋淋的生死掙扎來教我!(待續)
補白:
  佛為調御師
    佛以大慈大智、以善柔軟語、苦切之語、雜語、令不失道,故云調御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