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冰心在玉壺」，這句話是唐朝詩人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詩中的一句。王昌齡字少伯江陵人，芙蓉樓在今天鎮江城上的西北角，全詩是這樣寫的：寒雨連江夜入吳，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前兩句寫著從夜晚到天明餞別的情形，下兩句寫出臨別所說的話，大意是說：「君自此一別，他日去到洛陽，遇見親友，如問起我，就告訴他，我近日所作所為，完全是一片清廉明潔，好似一片冰心，浮在玉壺之中，毫無塵垢侵染。」古時候冰箱尚未發明，大富人家在地窖中，儲放冰塊，而玉壺就是玉做的壺。想想看，冰是多麼潔淨的東西，玉壺又何其的完美無瑕，把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是潔之又潔，淨之又淨，一絲一毫的塵垢都沾染不得，假若我們以一片冰心在玉壺，形容一個人的品格修養，那人的品德是何等的高潔呀！
　　從一片冰心在玉壺這句話，想到在今天工商社會下，最欠缺的就是一顆明潔寧靜的心，工商制度下，教育自須注重的就是一種技能的培養，謀生技能，原本是生存不可或缺的條件，但是過分注重的結果，是人心逐漸麻木不仁，失去本有的靈慧，於是有些人就主張以藝術來洗滌人們的心靈，種種藝能活動，如火如荼的展開了，最近一所國立藝術學院也已成立，然而人們的心靈、精神果真提昇了嗎？記得孔子曾說過：「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凡是百工藝術都要匯到道上。「文以載道」是中國讀書人的承傳，在這個大前提下，每種形象藝術的背後，都蘊育著教化人的意味，即使連生活枝節上的飲食也是如此。例如：古時候烹煮食物的鼎，先人喜歡在上面刻鏤饕餮的形象，其目的是提醒人，吃的時候千萬不要像饕餮那樣貪嘴，要有所節制。又比如飲酒的爵，杯口並不是平滑的，另有兩隻突出的造形止飲，這也是要提醒人飲酒該有所節制。又比如戲劇的內容，無非是教忠、教孝、教人成仁，小說的故事，多半是說明因果絲毫不爽，而浮生若夢，人該有所覺警。生活的種種層面，都在促使人往道上走。古時候的藝術無一不是「仁」的發展，每種形象藝術都具有規勸的意義，然而今天講究藝術的，很多都喜歡以純藝術來標榜自己的藝能，所展現的只求感官的刺激，耳目一時的愉悅，根本不注意所展現出來的藝術，是否將人心往墮落的道路引去，於是從電影、電視上人們學到了如何犯罪。從小說、戲劇上學到了如何勾心鬥角、爭名奪利。只因為藝術的導向上有些許的偏差。社會的風俗、人情就會有莫大的差異。
　　「文藝應以人傳，不可人以文藝傳」這是民國初年弘一大師告誡他幾個學藝術學生的話。他以為一個讀書人應該具有高速的智慧與恢宏的胸襟，呈現的作品必須充滿宗教般的虔誠，這樣才能夠傳之後世，否則會遺害千年。有宗教虔誠的人傳文藝，文藝的前程都是千年不朽的。如屈原、陶淵明、杜甫，他們都是以生命的虔誠與器識，加上智慧來完成自己的作品，所以他們的作品，能夠輝煌萬世永垂不朽。現在呢？寫幾句人家讀不懂的詩，算是詩人，塗幾筆成型或者不成型的魚虫花卉，就是畫家，寫幾篇怨女曠夫的白話。就是作家。這些人的文藝豈能載道，其實最基本的是要把話說得明白，叫人聽起來像是人說的話。再說別的，怎樣才是人說的話呢？人與天地並稱為三才，所說的所做的，合乎天理、人情、地道，這才算是人說的話。如何使自己與天地並稱為三才呢？古德以為應該先培養器識，就是培養個人恢宏的氣度，初唐四傑，王、楊、盧、駱，都是以文章而負有盛名，時人以為他們能夠富貴。但裴行儉看到了說：「士之致遠者，當先器識而後文藝。」勃等雖有文章，而浮躁淺陋，豈享爵祿之器。讓我們來看看王勃這樣的天才，傳說他十三歲做了滕王閣序，這篇文章的文字和文筆，我們很難寫得出來，然而王勃那種鋒芒畢露，淺薄浮躁的性格，怎能享有福德呢？果然，不及壯年，就覆舟死於洞庭湖上，這就是一個學文章、藝術的人，必須要以德性為內涵，這樣才會有永恒的光輝，他的作品也才能夠有生命。沒有人品的藝術家，他的作品，絕對沒有生命。由此看來，培養器識是何等的重要。今天常聽人家說，唐詩、宋詞已被前人寫盡所能寫了，他的形式死了，我們不必要再寫。事實上，問題不在於我們要不要寫，而在於我們能不能寫，缺乏器識，任何文章都不足流傳。弘一大師的「留別祖國」─「二十文章驚海內，畢竟空談何有，聽葭笛蒼龍狂吼，長夜淒風眠不得。度眾生，那惜心肚剝。」其器識直追杜甫的：「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盡歡顏。」誰說唐詩、宋詞是死的呢？可嘆的是，我們缺乏恢宏的器識。
　　人類的心靈是藝術的園地，人做得剔透玲瓏了，就是藝術，以一片冰心在玉壺這句話來相印證，是非常恰當的。到達這種境界，就可以隨時捨身取義，可以視死如歸，可以視金銀如糞土，可以視富貴如浮雲，可以視色相如敝屣。這並不是高調，也不是那些以文章，以善行沽名釣譽的人的台詞，所以能夠如此，是因為他們具有器識的緣故。談到藝術的成就，民國初年的弘一大師俗名李叔同，可以說首屈一指，以音樂來說吧！「憶兒時」、「送別」等等，到今天我們仍唱不絕口。他所譜的曲、詞，很少有人能夠如此的流暢，而含蘊中國風味。再以繪畫來說，他是第一位將中國繪畫技巧帶回中國，以油畫來展現新的繪畫生命的留學生。他在書法上的成就更是輝煌，早期作品，呈現出生命的活潑；中期作品，則是嚴謹而端莊；到達晚期，簡直是棄絕人間煙火的境界。其他的如金石、文章、詩詞等方面，別說要樣樣如他一般，就是只學一樣，要如弘一大師一般的成就，都要花費許多的精神、時間，然而這些形象藝術上的成就，並不足以滿足追求真實生命的人，所以當弘一大師徹底領悟：「士先器識而後文藝。」這句話時，他毅然決然的拋棄這些形象藝術，而先從人的藝術做起，開始學蘧伯玉時時觀照、時時自省，蘧伯玉是春秋時代的人物，當他五十歲時，反觀前四十九年，覺得前四十九年竟然沒有什麼可取之處，難道他果真這幾十年的工夫都一無可取嗎？不，決不是的，而是他反觀自省的工夫，非常嚴苛，一絲一毫的錯處，都不輕易放過，一再砥礪自己的人格，使之如青天白日，使之如冰一般的清，像玉一般的潔。孔子也曾贊歎過蘧伯玉說：「君子哉，蘧伯玉」。當弘一大師決心自「人」的藝術著手後，他就踏踏實實，徹徹底底的做起精神的藝人了，學蘧伯玉，學孔子，更學佛陀。
　　弘一大師做了幾十年的精神藝人，他的行為操守如山一般的明，像水一樣的秀，這山明水秀的風格，正是他說：「人」做得剔透玲瓏了，就是藝術的最佳詮釋，到了晚年，他將自己如何在精神領域中徹底做為藝人的工夫，歸納為十點，現在我們來談談。第一：虛心，虛心並不是怯懦。第二慎獨，當然獨處的時候，要如大學上所說的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如對神明一般，只有在這時候才能見到誰是千錘百鍊的金身。第三寬厚，在那種以恕待人的心情下，應該把自己當作孔子，當作佛陀，善待每一個人。第四吃虧，不要善於與人計較，上蒼忌諱世人的苛薄與刁巧。誠如老子所說：天道無親，常佑善人，就是這個意思。第五寡言，舌頭是一口雙鋒的利劍，它一旦出了災禍，一邊傷了別人，同時也傷了自己，禍從口出就是警告我們少說話。第六不說人過，人最大、最福薄的事，就是愛道人長短。第七不文己過，就是不狡辯彎曲，把自己的罪過，東推西諉的掩飾，實在不是大丈夫的行為。第八不覆己過，蓋覆己過，隱忍不說，就是自欺欺人了。第六、七、八項事實上是說明一件事，就是做人要光明磊落。第九聞謗不辯，弘一大師說他三十年屢次息謗，靠的是不辯，吃小虧不召大禍，而且佛陀也說過「毀謗人就好像仰著天吐口水，逆著風揚灰塵一般，受害的就是說人家過錯的人。」我們何必再去跟他爭辯呢？第十不瞋，一念瞋心起，百萬障門開，瞋是心頭最大的惡賊，要除去非常不容易，但是學聖賢的人，不除去瞋心，就很難進入聖賢之門了。
　　藝術是生活的一種調適，然而從事一種形象藝術之前，讓我們想想我們把人的藝術做好了嗎，弘一大師這十點觀照行為的工夫，能夠作為我們一生行為的準則，讓我們也以這十點來觀照自己，來琢磨自己，使自己能逐漸洗去心靈上的污垢，最後能如冰一般的清，像玉一般的潔，讓我們以冰一般的心來對待眾生，在這夏日給予人們一片清涼和歡喜。
    （錄自本社中華文化教育漫談單元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