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75期
學醫與學佛---其三(郭惠珍)
●郭惠珍
本文是郭惠珍醫師,在中國醫藥學院,為醫王學社講演之辭稿。郭醫師現為腫瘤科醫師,她篤信佛法,精勤向道,她天天面對許多在生死邊緣,痛苦掙扎的眾生,從中體悟良多。請看看一位學醫者,如何慶幸自己能夠在醫學的路上學佛;在學佛的路上學醫。
有另外一個鼻咽癌的女病人,也是才二、三十歲而已,她來的時候,腫瘤已經很大,壓迫兩側頸部,呼吸也已經有點困難了,這個病人在往生前一段時間,就發心吃素求生極樂了!當她很痛苦的時候,握著我的手告訴我說:「郭醫師,如果沒有希望了,我希望阿彌陀佛能夠早點帶我走。」她在別的醫院住院,而來本院作放射治療,有一天早上,我去上班的時候,加護病房廣播叫我,我才知道半夜裡她在別的醫院裏,呼吸困難,(因腫瘤壓迫呼吸道)被送到我們醫院來急救,作氣管切開術。而氣管插管急救無效,馬上就斷氣,血壓、心跳也都測不到了,家屬在辦離院手續!加護病房的小姐找我上去,我一看,人已經斷氣了,那時候內心感到很難過,在耳邊跟他說:「你在短短的生命中,已經經歷了那麼大的痛苦,在這個時候,請你提起正念跟我來念佛。」因佛昔本誓,若有眾生欲生我國至心信樂,乃至十念,若不生者不取正覺,此時唯願佛慈悲攝受。我在旁邊一句又一句的念,沒有想到,她竟然淚流滿面,當時,我把加護病房的護士請過來,告訴她們說:「佛法所說的」『人在呼吸停止以後,「八識」還沒有離開』,跟他念佛的時候,他還掉下眼淚,我跟她說話,她也一直一直的掉眼淚,說她已經去世了嘛,八識沒有離去!」我們千萬要善待一個臨終的人,我們千萬要善待一個所謂「死掉的人」,大家都有機會到醫院去,大家都有機會到加護病房去值班,甚至一天會送走好幾個人,請記得,我們千萬不要為了怕家屬責備,抱著一種「作秀」、「做給人看,保護我自己,免得被你告」的那種心情來做急救;除非我們真的懷著一種「我要把你救活」的誠懇心情,我們才好來做這件事。千萬不能心裏覺得:「哎呀!他實在沒有希望了,但如果我不按例行公式做個樣子給人家看看就不行」。我每次都會記得她流下來的眼淚,希望大家也能夠記得!
有一個口腔癌的病人,他的癌就長在靠近嘴唇的地方,做過治療以後,腫瘤消退了,可是嘴角跟面頰卻破了一個洞,必須要從瘤肩膀,割一塊肉上來補。我想醫學院高年級同學念整型外科,都會念到這種flap。他還很年輕,胸部還刺青,想當然是個「不可一世」的人,但是在這種生老病死的折磨當中,他說:「當我聞到自己嘴巴發出來的味道時,你叫我怎麼能夠吃得下飯呢?」本來他是一個壞孩子,家裏都不要他了,可是得了這個病以後,他卻發心學乖了!他說:「我感受到這種因果報應,我是活該!」所以,在治療過程中,他非常熱心幫助其他的病人,有年紀大上不了檯子的,他就抱著人家上上下下,懷著一種慚愧、懺悔的心境,他的癌歷經放射治療及手術,終於治療好了!我們很慶幸他在這種痛苦的教訓當中,能夠懺悔,能夠改過,有時候我們想想,自己恐怕還沒有這種勇氣呢!當第一次手術後,第二次手術前,由於面部尚未整型完好,他坐在診察室外面的時候,有些小孩子甚至看到他拔腿就跑,但是他卻勇敢承擔下這種果報,而且發心來改,這是一種很了不起的典範,也許當我們得了那樣的病,要做那樣的手術時,我們還沒有像他那種勇氣來承擔呢!
當深入了解一個個眾生的苦楚,傾聽他們夜晚的呻吟時,才會體驗到佛為什麼要一再一再的來說這個「苦」字,佛法並不是悲觀的,佛已經用他的大智慧眼睛,看到我們所受的種種的苦,所以,他才不惜大家責備他的悲觀,來說這些的法,為的是叫我們不要再吃這樣的苦頭,但是;能夠不吃苦頭,而能夠修行得「一等馬」,到底有多少呢?
在我值班室的隔壁住著一位年老的病人,從他的臉可以看得出來,他是一個相當有學問修養的人,據說他以前是北平的大學教授,年紀,有的人說他九十二歲,有的人說他八十八歲,到這把年紀,卻得了這個痴呆症躺在床上,他是我病人「隔壁床的病人」,每天我進去的時候,從來沒看他張開過眼睛,大、小便不能控制,就泡在這個尿屎堆裏面,過去曾經是一位有學問、有地位的教授,今天卻躺在這個尿屎堆中,不省人事,也沒有家屬來照顧他,每天我進去病房的時候,就在他耳朵邊喊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總是把他叫一叫,搖一搖。這天,他竟然很出乎意料之外的,念了二聲的阿彌陀佛,而且他奮鬥著合掌,他想要念,但是那二聲過後,我卻沒有再聽到第三聲的佛號,大家想想看,這就是「老」啊!想要合掌念一句佛,想要奮鬥出一句阿彌陀佛,都這麼難,我從他的眼間裏面,看到他的意願,卻聽不見那個聲音,原來,老來念一句佛是娑婆世界的大難事啊!也許我們有一天也一樣的當了一個大學教授,但是,卻難免有一天包著尿布躺在床上,在屎尿堆裏面,奮鬥一句阿彌陀佛而不得啊!想想現在實在應該加緊用功啊!
另有一個肺癌的老病人,他五歲時父死,八歲時母亡,孤苦伶仃,活到八十歲,他每天躺在床上,想要叫他吃個飯,真是天大的困難,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幫他刷個牙,他就這麼躺在那裏,他不是不能動,是不願再動,決心要死,他不願意起來小便,他也不願意起來大便,替他洗牙齒,他跟我說:「要死了,還刷牙做什麼?」哎!有時候我們不曉得應該怎麼辦?在這個時候,實在是一些困難的考驗,怎麼樣的下化眾生呢?怎麼樣的上求佛道?當我們自己度化不了自己的時候,就會碰到很多情形,我們不知道該怎麼樣的來幫助他人呢?事實上,我跟我們的病人一樣,患的都是同樣的病啊!
還有一位老人家,額頭上長了一個癌,侵犯得眼睛都看不見了,我們現在不是上腫瘤科的課,我們不說他是怎樣的病理,我們得想想啊!如果這是我的話,我要怎麼樣的過活啊?一個舌癌的年輕女孩子,她的癌是從舌頭長到下巴去,腫得非常大!當時是大出血,來到急診室,後來給她做治療以後,腫瘤漸漸消退了;可是,卻在嘴巴、口腔,跟下齶的地方造成一個相通的漏管,吃東西就從這個下巴漏出來,所以每次都會有一些殘留的髒東西在那裏,這個膿啊,是滴滴答答的流,我記得每一次我站她旁邊給她換藥,腳上都要被蚊蟲叮了很多很多的皰皰,因為她的房間,根本不可能維持乾淨,這些膿啊!血啊!就是不斷的流出來。後來她伸著手摸著下巴的時候,竟然是一條一條白白的蟲子,在她的嘴巴裏面,她瘦得不成人形,站起來都搖搖晃晃,卻常常奮鬥著要爬出去自殺。有一天早上,我們在新民商工那邊找到她,她奮鬥著要出去自殺,只二十出頭的人,她的孩子非常的小,在旁邊叫著媽媽,就這樣子的結束了她的生命,在那個時候,她念佛念佛,阿彌陀佛的聲音念得那樣顫顫抖抖。
有一個口腔癌的病人,腫瘤長得非常大,為什麼口腔癌總是長得那麼大,才要來看呢?這個人站在遠遠離十幾步的地方裏,就可以聞到他發出來的臭味了,他是要來住院的,可是一進到病房裏頭,另外那一個病人卻一直吐,一直吐啊!跑出去了!他的心裏大受傷害,拒絕治療就回去了。我每次看到這些的時候,再回想到經典所講的,我們在造口業的時候要特別注意,有時候我們隨隨便便的講一句話,大家要注意一個「因小果大」的道理啊!我相信佛陀所說的都是真的。地獄裏面一切抽腸剉斬、拔舌耕犁,這些痛苦都是真的,果報不可思議,所以,我們要很小心很小心,在身語意業上多做檢討,不要等到有一天我們這麼痛苦的時候,才發現到我們實在是無法承擔啊!
舌癌的病,這個舌癌都是從舌頭穿過下巴長到外面來,又開了花,又長上去,餓鬼道的眾生有的說腹大如虎,咽如針孔,我們不必到餓鬼道去看,你不必說這個沒有人看得到,我天天都看得到啊!「吞不下去」、「咽如針孔」,這種都是病人跟我說的話,他說:「郭醫師,我喝水的時候像火燒一樣。」我才猛然驚覺到這是佛經裏頭所講的,這個吃到東西以後,嘴巴就出猛火燒,把這東西,變成焦炭,記住,深信因果。
有一個鼻咽癌蔓延到淋巴腺的病人,以前只是一個很小很小,要仔細摸才摸得到的一個腫瘤,叫他治療,他也信不過;等到他再來的時候,就是這樣大了,變開花的腫瘤,這個時候已經很難治療了。我想一個學醫的人,在教科書上都可以看到各式各樣淒慘的照片,那時候只是抱著一種學習這是什麼名字,什麼名字,什麼名字,什麼病名的心情去看它,而這些人他們天天來對著我,天天來讓我換藥,每天來問我說:「為什麼越長越大呢?為什麼越長越大呢?」
一個患皮膚癌的病人,這個病人其實已經活了一段很長的時間,這是復發以後的情形,他的治療都已經做到極量了,沒有辦法再繼續做下去了,臺大的醫生告訴他說:「你這不能做了,你回去等時間好了!」他有時候在這傷口爛得一蹋糊塗的時候,沒有辦法處理就會來換藥。哎!他只是告訴我:「我只有等時間了!」我們怎麼樣在這種時候把一句佛號告訴他呢?我們怎麼樣陪他們度過這種陰暗痛苦的時光呢?假使我們自己都不能過這種陰暗痛苦的時光,我們憑什麼來幫助他們呢?
有一位口腔癌的病人,我希望大家都應該把他當做是佛菩薩給我們的示現,在心裏多多的念佛,為他們迴向,也感謝諸佛菩薩不惜種種的辛酸來教導我們,這是活生生的八大人覺經第一覺悟,這是觸目驚心的經典。「口腔癌」,這種病人其實是很多的,這種癌到最後都會穿孔,病人吃東西的時候,就從這個頰跑出來,我們每天為他洗,來洗這個傷口,把它弄乾淨,當這個消毒的水,讓他從嘴巴裏漱一漱,再從傷口流出來的時候,你知道他那種已經瘦弱不堪的身體痛得發抖,這樣的生活一天過一天,長在口腔,沒有傷到致命的器官,他不會馬上我死掉,這種生活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的煎熬下去,我會想到地獄千萬億劫,求出無期,不曉得是該怎麼辦?當我把他的紗布拆開的時候,看見這一顆已經挖掉的眼睛,有時候就回想到,當有人吃魚的時候,伸著筷子就把這魚的眼睛挖起來,請你回想這一幕,有一天這個挖掉一隻眼睛的果報,必然會落到自己身上來就是像這樣子。
舌癌的病人,插著一個鼻胃管,幾乎是我們腫瘤科住院病人的特色,每個人都幾乎沒有辦法吃東西,靠著這一條管子來維繫生命,請問插著這一條管子,能夠念佛的人有多少?偏偏這是四個人就有一個人得的毛病,現在我們的皮膚是平滑的,但是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變成這個樣子,從這個「世間無常,國土危脆,四大苦空,五陰無我,生滅變異,虛偽無主」念起,每每念到「生死熾然,苦惱無量,讓大乘心,普濟一切,願代眾生受無量苦,令諸眾生畢竟大樂」,念到這裏的時候,常常聲音都會哽咽,回想到一幕一幕,回想到諸佛菩薩,不惜一切辛酸來教我這血淋淋的一幕一幕,我們怎麼能夠再蹉跎呢?看了這苦惱的一幕,讓我們來看看修行的法喜:
懺公師父坐在這個蓮花上,他說:「啊!在這個山上拜佛的時候,那種禪悅啊!那一種法喜啊!」他老人家拍這張照片的時候,正在說著這些話。每當看到的時候,就感覺到一種禪悅、一種法喜,修行人的力量,他的表達不需要拿出畫筆,也不需要搬出鋼琴,或者小提琴,它本身就坐在那裏,就有這種意味,這是最偉大的藝術了!當把自己內心的疾病醫好的時候,再顯現出來的安詳、莊嚴。每每想到當我們有一次去打佛七,大家坐了,坐了二個小時,腿麻得一蹋糊塗,痛苦難忍的時候,師父在上面說:「大家到這兒來拜佛是學佛面,應安詳、微笑,怎麼個個愁眉苦臉?咬牙切齒啊?」從這個打坐的痛苦當中,我們可以自己有個警覺,當有一天我們像前面所看那些人,那樣苦惱的時候,我們怎麼樣的忍下去?我們免不了要咬牙切齒,要愁眉苦臉,那裏能夠有佛面的安詳、微笑呢?
我們再來看看這是 雪公老師在往生前幾天去放生拍的照片,老人家何等的自在啊!大家前面看到的,不是年紀輕輕就一蹋糊塗,有誰能夠在九十八歲的時候,還能夠登上講台去跟大家說法,盡了他最後最後的一口氣,來告訴我們念佛要怎樣的「淨念相繼」,朽木跟神木的差別就在這裏。不修行的凡夫是苦苦惱惱的;修行的大德是何等的自在!大家再看一眼 雪公老師,回想回想老人家在慈光圖書館怎麼樣的來教導我們。
這也是廣欽老和尚圓寂前二天教弟子念佛時候的神情,大家看他老人家還是目光炯炯,他們下了多大的功夫呢?跟我們悠悠忽忽過日子是大不相同的,不一樣的播種,不一樣的耕耘,有不一樣的結果。好好的再看一眼老和尚,好一個「沒來沒去,沒事情」的瀟灑,大家比一比就知道了,你選擇那一樣呢?同樣的是一個人,為什麼人家能夠那樣清淨莊嚴,能夠在要走的時候,自知時至,心不顛倒?而為什麼我們要苦苦惱惱的恐懼掙扎?當我們從佛堂裏面拜佛、誦經、念佛再到醫院去上班的時候,總是有一種感受,到醫院裏面去看病人(帶著這種拜佛的心情去看病人),每一位病人你都把他當作是佛菩薩來教育我們的,每一個病人來告訴我們經典裏頭的意義(用不同的方法),因為我們是這麼一個愚痴,貪瞋痴充滿的凡夫,所以佛陀不得不用各種各種的善巧方便,由於我們又是這麼的健忘,念了幾句以後就忘掉,所以不得不用這種驚心觸目的痛苦來提醒我們提起念佛的這個念佛的道念。用這種拜佛的心情去看病,在普賢行願品裏頭講到這個「一切供養中法供養為最,所謂如來修行供養,利益眾生供養,攝受眾生供養,代眾生苦供養,勤修善根供養,不捨菩薩供養,不離菩提心供養。」在我們從事這個行醫行列當中,我們也要充滿這種供養的心情,用我們供養佛菩薩的虔誠,行願品裏頭又說:「要恭敬承事一切眾生,如敬父母,如奉師長及阿羅漢,乃至如來,等無有異。放諸病苦為作良醫,於失道者示其正路,於闇夜中為作光明,於貧窮者令得伏藏,菩薩如是平等饒益一切眾生。當我們在醫院裏頭,在其他地方的時候,都應該牢牢的記得這些話。不曉得那一尊佛菩薩在那一天找上你的門來,總是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我們懷著這種心情,「如敬父母,如奉師長及阿羅漢,乃至如來,等無有異的心情。」
我很喜歡提一個故事,一個我們在印度朝聖的時候所發生的故事,雖然常常提,可是也常常忘記,所以我不嫌嚕嗦,再次的把它提出來。當我們到印度去朝聖的時候 ─待續
補白:
雲有深山鶴有林
唯予安養是歸心
夜來月照長廊下
一句彌陀劫外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