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76期
岳武穆殉節前後(奕采)
●奕采
前次曾跟朋友們談到民族英雄岳飛精忠報國的事蹟,由於受時間的限制,很多有關的資料都來不及說明,尤其是岳武穆殉難後,歷代受世人崇敬禮拜的情形都沒有提到,因此在準備介紹另一位英雄人物的故事之前,我想對岳飛的偉大壯烈、超凡入聖以及受後人尊崇景仰、奉祀膜拜的情形,再作一次綜合扼要的補充說明。
岳飛一生可以算是忠孝雙全,智勇兼備,他身體力行賢母姚氏所賦予盡忠報國的刺背教訓,而以還我河山為最高目標,從廿歲投身軍旅,一面安內,一面攘外,作戰的地區更廣及現在的黃河、長江和珠江流域的十七省,大小歷經兩百多次戰役,卻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先後光復失土廣及現在的江蘇、湖北、安徽、河南、山西、山東等各省的部分地區,尤其是光復建康,就是現在的南京,才穩住了南宋的局面,而最後的朱仙鎮之役,岳飛幾乎完成驅除敵人,光復北宋國土的壯志,結果因為漢奸秦檜主和誤國而被誣陷,死於杭州大理獄的風波亭,當時遺體是由獄卒隗順運送到錢塘門外九曲叢下葬,後來冤獄平反,才移到西湖棲霞嶺以禮安葬,詔復官、諡武穆、封鄂王,立廟奉祀,到了宋理宗又加封岳王祖宗三代和子孫。
元朝名書畫家趙子昂在岳王墳前的石碑上留有七言律詩乙首,寫的是:「岳王墳上草離離,秋日荒涼石獸危,南渡君臣輕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勝悲」,趙子昂是宋室的後裔,措詞比較委婉,其他歷代名人學士留下無數題詠,文詞大都充滿悲憤,一方面哀悼忠良的不幸,同時又痛恨奸佞的惡毒,就像「青山有幸埋忠骨,頑鐵無辜鑄佞臣,正邪自古同冰炭,毀譽於今判偽真」這首絕句一樣,都在於明忠奸之辨,嚴褒貶之義。除此之外,後人對於岳武穆的殉節,也有一些疑問,我今天特別要就這一方面提出些問題和個人的看法來和朋友們討論。一般人不論是讀宋史、精忠岳傳或是看影劇,都會覺得岳武穆在朱仙鎮之役,為什麼不本著「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原則,拒絕接受十二道金牌的召命,先消滅敵人,光復國土,再回朝廷辯白,至多將功折罪,總不至於遭到誣陷而遇害,因此認為岳飛的殉節是不智的愚忠,其實這是非常錯誤的推斷。當時朱仙鎮戰役已經獲得全勝,告一段落,朝廷既有詔命班師,當然應當服從,因為下一步或戰或和的行動,朝廷方面已經有最高的指導決策,這正如同一九五○年韓戰麥克阿瑟將軍在仁川登陸,獲得勝利之後,公開發表談話,認為只有越過鴨綠江,攻擊中共的領土,犁庭掃穴,才能解決根本問題,結果違背了當時美國政府的最高決策,而被免職調回美國,雖然受到全國英雄式的歡迎,也贏得舉世最高的崇敬,但是這位一代名將也因此結束了戎馬生涯。當時岳飛奉詔命班師,也明明知道朝廷以勝求和的最高決策是操在當道權臣秦檜的手中,連高宗皇帝都受他左右,而且當時兩翼友軍韓世忠、劉錡、楊沂中、張俊等部隊都先被撤走,岳飛已經成為孤軍。
根據宋史上的記載,高宗紹興九年元月跟金邦訂定和議,布告天下之後,岳飛曾經一再請求辭職退休和解除兵權,都沒有獲准,直到紹興十年四月,金邦背盟毀約,又開始向南宋侵略,高宗這才覺悟岳飛以前反對和議,當面跟秦檜爭論時所說「夷狄不可信,和好不可恃」的話,完全正確,於是下御詔指示岳飛全力抗拒敵人,同時策應友軍,乘機取勝。從四月到六月間、岳飛一方面阻止敵人的進犯,一方面派兵救援友軍,穩住了局勢之後,才在六月廿一日全面大舉進兵,經過潤六月一個多月的戰鬥,節節勝利,七月初八,在河南郾城大破金兀朮的拐子馬,岳飛繼續追擊,金兀朮逃到汴京,再集合全部守衛兵力十萬人,在距離汴京四十五華里的朱仙鎮來對抗,結果七月十八日,又被岳飛擊敗,潰不成軍。這一個多月的戰鬥,金兵統帥金兀朮險些被活捉,他的女婿統軍上將軍夏金吾陣亡,副統軍粘汗孛堇受重傷,抬到汴京也死了,其他各級將官,死亡和被擒的不下數百人,士卒傷亡不計其數,當時中原大震,到處揭舉岳字旗號,父老百姓紛紛簞食壺漿,頂盆焚香,沿途迎接岳家軍,金邦的號令不但已經失效,而且金兵的將領很多都秘密接受岳飛的旗號,準備投降歸附,所以岳飛才興奮的說出「直搗黃龍府,與諸君痛飲」的豪語,就在這個大好情勢下,七月廿日一天當中,岳飛連續接到十二道金字牌的班師詔命,岳飛如果抗命,繼續進軍,單憑岳家軍一支勁旅,進一步克復宋朝的故都汴京,當然是沒有問題,但要想孤軍直搗數千里外的黃龍府,也就是現在的吉林省農安縣一帶,徹底掃蕩敵人,消滅北方禍患的根源,事實上是不可能的,更何況岳飛也清楚高宗皇帝根本上是支持秦檜的和議政策的。
高宗之所以任用秦檜為宰相,就是由於秦檜主張「欲天下無事,必須南自南、北自北」,也就是準備與金邦以淮河為界,平分天下。如果岳飛一旦攻下汴京,金邦就會退到黃河以北,並送回欽宗皇帝,向宋朝求和,這樣一來,高宗的皇帝寶座將保不住,這是高宗堅持宋金和議的最根本原因,而秦檜正抓住了高宗這樣的心理,才能掌握權柄,居相位達十九年之久。我們看宋史,從紹興八年二月定都臨安到十年七月,在這兩年半的時間內,南宋完全是岳飛主戰秦檜主和的對立局面,由於金人的侵略野心和不講信用,情勢有利就到處騷擾進攻,情勢不利就立刻割還故地,遣使通和,使得高宗在維持和議偏安以確保皇帝座位,同時又要有武力阻止金人的繼續南侵、維持現狀,以確保本身安全,所以就不得不借重岳飛,極盡籠絡的能事,根據當時高宗和岳飛往返無數的詔諭和奏章,可以看出高宗是異乎尋常的恩獎有加、讚揚推許,而岳飛卻一直認為河山未復,賊寇未滅,二聖未還,不肯居功,而一再要求面見高宗,密陳殲敵復國的策略,希望憑著高宗對自己的寵眷信任而贏得徹底阻止秦檜和議,執行抗金復國的決心,當然這是錯誤的判斷和作為,所以高宗一直推三阻四,沒有答應面見岳飛,直到朱仙鎮大捷,敵人已成強弩之末的時候,秦檜和高宗才迅速抽調其他軍隊,先造成岳飛孤軍深入的態勢,使他非服從詔命撤回軍隊不可,目的完全在於確保皇帝位置的私利上,而岳飛完全被蒙在鼓裡,始終誤認為是權臣秦檜主張和議,蒙蔽高宗,從中作梗,但在形勢上也不得不遵從詔命班師,對高宗總認為有知遇之恩,不忍心抗命。
岳飛在撤退之前,無數民眾跪地挽留,哭聲震野,岳飛出示金字牌,說明是出於無奈,為了掩護民眾南遷,還揚言說要繼續攻擊,準備渡河,使得金兀朮打算放棄汴京,逃回吉林老巢。後來有個書生攔住馬頭,阻止說:「岳少保立刻會退走,汴京可以守得住」,金兀朮問是什麼道理?書生回答說:「自古以來,從未有權臣在朝而大將能立功於外的。岳少保的生命恐怕都保不住,所以汴京一定守得住」,金兀朮這才勉強留下來。岳飛在朱仙鎮停留五天,完成掩護任務後,在紹興十年七月廿七日,經過安徽,準備到浙江杭州見高宗,中途又奉詔被留在路上支援友軍,不久,過去所克的州縣都相繼被金兵佔領,岳飛四處奔馳,救援友軍,金兵一遇見岳家軍便望風而逃,可是岳飛總覺得今日收復,明日又放棄,徒然培養賊寇,傷害人民,對於復國毫無益處,自己又常常積勞抱病,因而一再力請退休和解除兵權,都沒有獲准,直到紹興十一年十月十三日,被秦檜誣陷下獄,十二月廿九日殉節,享年卅九歲。
從前面的敘述,不難知道朱仙鎮之役,岳飛奉詔班師是不可抗拒的情形,更何況岳飛之所以為岳飛,就在於他的忠心耿耿,不可能做出抗命犯上的行為。至於促成岳飛殉節的幾個重大原因,也是值得探究的,第一個原因當然是由於高宗的自私,想保住黃帝座位而信任投其所好的奸人秦檜掌權,在忠奸不兩立,和戰不並行的道理原則下,秦檜是非害死岳飛不可,宋史岳飛傳評論也說「使飛得志,則金仇可復,宋恥可雪,檜得志,則飛有死而已,高宗忍心自壞長城,自棄中原,故忍殺飛,嗚呼冤哉!嗚呼冤哉!」第二個原因是金兀朮的壓力。宋史記有秦檜隨徽欽二帝被虜在北方,後來帶著妻子王氏回到兩千八百里外的南方,據他自己說是殺死獄卒逃回來的,大家都不太相信,可是卻能以「南自南北自北」偏安和議策略,博得高宗的信任,等到岳飛一再擊敗金兵,金兀朮就寫信給秦檜說「你天天談和議,而岳飛卻正準備進攻河北,必須殺死岳飛才有和談可能」,於是秦檜為了自保,便不得不積極構成冤獄,置岳飛於死地。第三個原因是由於當時滿朝的文臣武將居然對岳飛的冤獄都襟若寒蟬,直到岳飛殉節後,才有韓世忠抱不平,質問秦檜說「莫須有三字的罪名何以服天下?」但是人都死了,質問何益?第一、第二兩個原因,道理很明顯,而第三個原因,道理就非常複雜,主要是因為岳飛的名高招謗、德高招毀、才高招忌和功高震主。宋史品評岳飛是文武全器,仁智兼施,其實他的忠孝、信、義、正直、嚴明、清廉、謙虛的高尚品格,加上文事武功之偉大成就,沒有一位文臣武將可以比擬,當時名望之高,不僅受民眾普遍崇拜,更有為設長生祠供奉香火,就連敵人都尊之為父,金兵都稱呼他岳爺爺,他的作戰功績更是空前,一直是以寡克眾,所向無敵,百戰百勝,當時南宋四位名將韓世忠、劉錡、張俊、岳飛,其他三位都受過岳飛的救援,而岳飛年齡又最輕,卻積功晉升得最快,他從廿歲投軍,初任第五十七階的「進義副尉」,宋朝制度,武官分六十階,岳飛卅五歲時已經升任首階的「太尉」,而且兼任文官,宋朝文官分四十階,岳飛在卅七歲時也升任到首階「開府儀同三司」,這怎麼會不讓大家妒忌,不讓皇帝顧忌?
岳飛殉節廿一年後,金兵大舉入寇,高宗為了要振作士氣,下詔赦回流遷嶺南的岳飛家族,第二年孝宗繼位,詔復岳飛原來官位,將屍體以禮改葬西湖的棲霞嶺,諡號武穆,寧宗時追封鄂王,元朝至元九年加賜保義封號,明朝開國,尊奉為民族英雄,象徵詔封三界靖魔大帝,從祀歷代帝王廟,從宋孝宗以後,各地紛紛建岳王廟或精忠廟,不計其數,清代因存華夷的界限,除乾隆時表贊「偉烈純忠」之外,一律推廣奉祀關壯繆而不奉祀岳武穆,到了民國三年十一月,政府明令尊關岳為武聖,合祀於武廟和孔子的文廟同列為上祀,也就是和天地、上帝、社稷同等級的禮拜奉祀。岳武穆殉節前後情形,就跟朋友們談到這兒,謝謝收聽。
補白:
精忠柏
宋岳飛既被害於風波亭,亭外有柏,即枯瘁以死;而自宋至清,枯而不仆,時以為飛死之應,因稱精忠柏。咸豐以前,尚在浙江省杭縣舊按察使署之右土地廟前,蓋即風波亭之故址也。洪揚時毀於兵燹,斷為九段,今尚存八段,陳列於西湖岳墓之側,色黑,堅如金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