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人生最珍貴的東西呢？」如果我們拿這個問題向人請教，得到的答案總離不開「品德」、「時間」、「友誼」、「金錢」、「學問」、「名譽」、「生命」等等，每個人見仁見智的回答，會讓人莫衷一是。或許也有人會苦苦思索著另一個問題：人生最重要的事是什麼？仔細說來，古聖先賢對這個問題所提出的答案幾乎一致的，只是現代的社會，人心競相崇尚浮華，喜歡新奇獨特的說法，於是異說紛起。一些人面對著眼前思想混亂衝突的現象，陷在傍徨迷失之中，不知何去何從。
    有一家人住在山中，他們善良、純樸，與世無爭。父母親辛勤的工作，供給兩個兒子讀書，兩個孩子倒還爭氣，書讀得還不錯。然而等到大兒子到城市去讀書以後，卻接二連三的發生問題了，一個鄉下純樸的青年，受不了都市的種種多重標準，他不知何去何從，於是書讀不好，三分之一的學科不及格，回到家來夕希望能尋求到安慰，做父親的不能瞭解孩子，總覺得該勸的都勸了，應該是沒有什麼問題了，然而有一天，這孩子卻自殺了。他的死，帶給這位父親一個重大的覺醒，突然明白：人活在世間，好像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所有物質的給予，都不能彌補他精神上的傍徨、迷失。如果父親告訴了孩子，什麼是人生真正最珍貴的東西，什麼是人生最重要的事，給孩子一個安身立命的哲學，那麼這個悲劇就不會發生了。    每個人都知道「人貴有志」的道理。內心有個目標，有個志向，自然會將全部的精神集中在上面，內心就能得到某種程度的安定。一般說來，立志並不難，難的是－怎樣立個高遠正確的志向。一般人懶得思考追問，容易人云亦云，不知不覺跟著別人屁股後面跑，他們不是沒有志向，只是他們的志向不是經由自己判斷選擇得來，他們是以別人之志為志，所以往往自陷歧途而不自知。有些人立志之前也曾經過思考判斷，但是思考得不徹底，做出來的決定也就難免有偏差，所以，「立志」當然很重要，但是有了志，並不一定就是個光明正大的人。小人未嘗無志，但仍然難免是個小人，毛澤東、秦始皇未嘗無志，但是他們愈是堅定地實現他們的志，對人群為害愈大，所以我們寧願他們無志。所以，有沒有立志不是最關緊要的事，最關緊要的是你立了什麼「志」，所立的志是不是夠光明遠大，圓滿無瑕。
　　如何立個高明遠大的志呢？這就要看個人的智慧抉擇了。缺乏智慧的人是沒有能力為自己立定高明遠大的志向，他們只得隨波逐流，載浮載沈，盲目地跟著別人亦步亦趨。
    現在我們從各方面來探討：什麼是人生最珍貴的東西。
    先談「品德」：品德包含了一切做人的修養，譬如誠實、信用、仁愛、禮讓等等，品德好也就是做人做得好。大家都知道，讀書的目的是做人第一，學問第二。一個人學問淵博，如果做人失敗，也只是人群的敗類，所以品德的重要性是難以否認的。但是做人需要先懂得做人的道理，不懂得做人的道理如何去做人呢？要懂得做人的道理卻也不是那麼簡單。我們常聽說：「做人難」。可見做人本身就是一門高深的學問，一些老生常談的做人原則，或許大家都耳熟能詳，但是真正懂得做人的人卻寥寥無幾，這就是世間聖賢難逢的緣故。王陽明說：「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當今社會真正有道德涵養的不多，原因實在是真懂得做人的人太少了。如果懂的人多，自然而然有涵養的人就多，所以品德之上還有一樣東西更重要，更優先，那就是道理了必須先懂得這方面的道理，努力去實踐，品德才能產生出來。所以道理是根本，品德是枝末，本末先後是不可倒置的。
    至於說「時間」是人生最珍貴的東西的人真是有欠思考。許多人迷惑於「寸金難買寸光陰」這句話，以為時間無疑是天下間最寶貴的了。其實時間和金錢一樣，是中性的東西，不好也不壞。當我們善用了它，就能好好把握，做出許多有意義的事。當你不善用它的時候，它變成一種累贅。所以有人度日如年，苦於無法打發消磨。一個熱心於學術的人來說，真是一寸光陰一寸金，但是一個百般無聊的人，一個開刀房裡的病人，卻巴不得時間趕快過去，自殺的人為什麼要提早結束生命呢？因為在他們心中，時間已經失去價值。所以時間的價值乃是因人而異，唯心所造，沒有客觀的標準。孔子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可見道是此時間、生命更可貴的東西。
    有人說：「金錢是萬惡之源。」可是他沒有想到金錢也同樣是萬善之源，它可以帶來幸福，也可以帶來禍害。要說金錢可貴當然可以的。俗語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又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金錢若非可貴，為什麼有那麼多人冒著生俞的危險去求財呢？有了財，也要懂得護財、理財，否則到頭來還是會失去。世上有許多幸運的人，他繼承了祖宗不少的遺產，可是眨眼間，虧光、被騙光或自己揮霍光，到頭來還是窮，有什麼用呢？所以顯然有一樣東西比金錢更為可貴，那就是生財之道和理財之道，懂得這些道，沒錢的人慢慢也會變得有錢，有錢的人會變得更有錢。戰國策上馮諼為孟嘗君市義，把許多債券當眾燒掉，目的就是要為孟嘗君積點德，可見有比金錢更為珍貴的東西。金錢只是一種工具，一種手段，它不是一種目的，是枝末而不是根本另沒有金錢固然不能生活，但是窮畢生之力於金錢的追求，無論如何是不值得的。
    有人不重視金錢，卻很重視名譽，為了名譽可以拼命，可以打腫臉充胖子，可以犧牲金錢、親情、友誼。曾經聽說有一對夫妻，丈夫在台灣是位工程師，後來雙雙到美國去，為了無法申請到永久居留權，又因美語能力太差，沒辦法找到理想工作，只得夫妻倆到工廠做零碎夜工度日，很想回台灣，但男方的父親刮為了面子問題，不許他們回來，這就是為了名譽而犧牲親情的例子。名譽是人人喜愛的，但是「名」與「實」應該相符二名不符實，一旦讓人窺破，就自貶身價，為人所不齒。所以實際的才學道德和名譽互相比較，名譽只是枝末罷了。
    談到學問，很少人敢忽視。世上一切事業都要靠學問為基本。學問幾乎和工作、待遇、地位產生密切關連。所以一般人總要千方百計的讓子女受更多的教育，求更多的學問。有人拼命讀書，日以繼夜，卻始終不成氣候另有人慢條斯理，卻能名列前茅，它的原因在那裡呢？在於悟性、記性的差別而已。善做學問的人事半功倍，不善做學問的人事倍功半。學問是客體，智慧是主體二智慧不高，最寶貴的知識擺在眼前也是視若無物，不知取得。所以顯然學間之上有更高級的東西存在。
    至於生命的珍貴，當然不在話下；求生存，是人類的本能。為了治病，人可以花光他的積蓄，可以殘殺物命來延續生命。如果不是為了生存，人就不必辛苦地賺錢，不必為謀生而受氣，不必患得患失的積蓄。為了維護這條命，人類不知付出了多少代價，以致於生命變成了痛苦的根源。所以老子就感慨的說：「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這樣說來，原來可貴的東西，在老子心中反而變為累贅了。
    那麼人生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麼呢？從前面的比較中，相信大家已經領會出來了。人生最寶貴的是「智慧」。這裡我們所說的「智慧」有別於「聰明」和「天才」。所謂的「智慧」是由光輝圓滿的靈性所流露出來的一種領悟力；有了這種領悟力，那麼萬事萬物在它前面，都能了然分明，無所遁形，所以它能領悟真理而無所遺漏。所以靈性、領悟力和真理三者可以說是一體的東西。譬如鏡子一樣，一面平坦光滑而且沒有塵垢的鏡子，我們可以此做「靈性」，鏡子有照的功能，我們可以比做「領悟力」，所照見的物象，可比做「真理」。所以一個靈性未經啟發的人，我們不認為他有智慧，正如我們不認為遍布灰塵的鏡子有「照」的功能。
    一個沒有智慧的人，他一定對萬事萬物執迷不悟，一定得受人愚弄，受環境擺佈。他不能自甘淡泊，他的欲望很高，可是不知道如何去獲得想要的東西。如果一旦得到了，反而招來更多的煩惱，因為他不知要如何處理運用；若突然失去了，更是懊惱不堪，這就是所謂的患得患失。
    一個有智慧的人，對人生有最合理的安排；他能明白事物的本末先後，能在各種場合中說出適當的話，做出最適當的事。他體悟人性所具有的潛能都是無限而且平等的，所以知道沒有理由自卑，同樣也沒有理由自大。一個具有智慧的人，他有民胞物與的精神，不僅愛家、愛國，也能愛全人類，而且能推而愛萬物。
    每一個人都希望自己對人生有最合理的安排，都希望自己有豐饒的生命。只要我們能多讀書、多思想反省，並且澄心靜慮的觀察萬事萬物，從中體悟真理，那麼我們將能得到人生最珍貴的東西－智慧。（錄自本社明倫之聲「人生漫談」節目。）（圖於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