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創始於十五世紀中葉的宗教音樂，經北京智化寺僧人代代相傳，歷經改朝換代、內憂外患——在本世紀六十年代「文化大革命」中僧人們甚至被趕出廟門，強迫還俗返鄉生產——竟奇蹟似地完整保留到今天。聲樂家姜成濤親見智化寺音樂風靡歐陸，特把這段傳奇寄予國人分享。
　　最近在歐洲樂壇上有一件非常轟動的大事情，就是由歐洲的國家聯合文化處聘請到中國大陸北平市的佛教音樂團來歐洲巡迥演出。這個由十二人組成的佛教音樂團，橫掃了整個歐洲，所到之處，可說是場場滿座，人人叫好，真正讓外國人聽到了五百四十多年前的中國；有這樣高深而優美的音樂，他們不得不搖頭嘆息，打心眼兒裡佩服。這個被視為世界音樂珍寶，而又有音樂的「活化石」之稱的「北平智化寺佛教音樂」，這次是真正給外國人開了眼界，飽了耳福。
　　北平智化寺位於現在北平寺的西北角。智化寺的建寺和它的音樂起源是在中國明朝的英宗正統十一年，也就是公元一四四六年間由歷史上很有名的大宦官王振下令建造的。這個寺花了整整三年的時間才建成，建成後，王振又下令聘請一些當時在社會上頗有名氣、造請的「藝生」（藝術家）組成一個樂隊。這個樂隊一方面為宮廷服務，一方面又把演奏技巧教給寺裡的僧人，好叫他們以後在節日慶典和有什麼儀式的時候演奏。到了公元一四四九年間，宮廷裡發生政變，王振被殺，英宗離宮避難，智化寺的音樂就停頓下來。過了一段時期，英宗復位，為了紀念王振，又下令恢復智化寺音樂。由於這個樂隊一開始就經過嚴格編制、訓練，對技巧上也一直要求很嚴，所以一代代傳下來，直到現在都不曾走樣。更值得慶幸的是，很多有價值的古譜、技巧、編制等因此被完整保留下來，這對中國音樂和世界音樂來說，都非常有價值和影響力。
　　智化寺的音樂傳到今天已經第二十八代了，這五六百年間，不知經過多少次改朝換代，又經過多少次外族入侵和多少次戰爭，但都沒有影響到這項傳承。這是因為他們的傳授採取非常嚴格的師徒制，挑選徒弟非常嚴格，而且必須是寺裡的和尚。他們的樂譜和音樂也是絕對不能拿出寺外的。到了本世紀的民國初年，已經開始有音樂界和學術界人士注意到智化寺音樂。他們認為智化寺音樂不僅是屬於智化寺的，它的價值已經超出了佛教界，應是屬於中華民族的珍寶，希望把它傳出來後，加以整埋，發揚光大。所以聽說在四十年代，梅蘭芳先生就曾經提出計畫，要把智化寺的音樂錄成唱片，後來不知為了什麼原因而作罷。到了五十年代，聽說文學家吳含、老舍等都曾呼籲大家注意智化寺音樂，應該好好把它整理出來，再加以研究、演奏；並曾請人去跟寺裡的主持人商談，最後說動了主持人，所以智化寺的老和尚曾到音樂學院去錄過音，可惜後來大陸開始動亂，就漸漸停頓下來。
　　智化寺音樂傳到六十年代，遇到了有史以來真正的最大災難，就是「文化大革命」，那些失去了人性而又瘋狂的紅衛兵，衝進了寺院，把所有的東西都砸爛搶光，更氣人的是把寺裡所有和尚都趕出廟外，並要他們還俗，遣散回鄉參加生產，這項人類的音樂珍寶，就這樣完全停頓下來。直到近幾年來，大陸的政治開始稍為放鬆了一些，才又有一些音樂界的有心人士起來呼籲，尤其是大陸「中央音樂院」的國樂系師生們，更做了不少努力，並直接參加了工作。大家都覺得，如果再不搶救，就已經來不及了；因為有很多年紀大的和尚都已經去世了，沒有去世的身體也非常壞，中年的和尚已經被迫還俗而又失散了，年輕的有誰敢再去當和尚呢？在這種情況之下，眼看著智化寺的音樂就要成為絕響了，所以他們成立了智化寺音樂專門小組，並住進廟裡，虛心向老和尚學習。他們知道自己的責任重大，所以非常認真的去整埋樂譜，一字一句的學習吹奏，並想盡辦法去把那些還了俗的和尚找回來。這樣一點一滴、千辛萬苦之下，才又開始有了眉目。整整搞了兩年後，現在慢慢有了一些基礎，他們說：智化寺的音樂傳到二十八代之前全部都是和尚，第二十八代之後已經沒有和尚好傳了，他們是二十九代，以後若是有和尚要來學，也要找他們了。
　　這次智化寺佛教音樂團到歐洲演出，一共來了十二個人。最難得的是來了四位德高望重的老和尚：最老的是明聲大師，他是智化寺第二十六代傳人，已經八十多歲了；第二位是清海大師，是智化寺第二十七代傳人，七十六歲，再來是本興大師、安和大師，也都是六十多而接近七十歲的人了，他們是智化寺第二十八代傳人。這幾位大師在「文革」中除了明聲大師當時因為太老沒有被遣送回鄉外，其他幾位都已回鄉參加生產，這幾年才又把他們請回來，現在在寺裡傳授音樂。更難得的是，他們以花甲、古稀之齡，跟著佛教音樂團跑遍整個歐洲，這次雖不能說是最後一次，但是以年齡來看，以後能不能再出來就很難說了。這次最可惜的是還有一位樂隊頭管（頭管是樂隊最重要的樂器，等於首席）緒增大師，他是智化寺第二十七代傳人，最近幾年來造就了很多吹奏人才，很多出名的演奏家都是他培養出來的，可惜因為身體不好，腿又摔斷了，不能上飛機。還有幾位也因為年紀太老，身體情況不大理想，所以也不能來。
　　這次最寶貴的是明聲大師和清海大師在演出時所敲的兩面雲鑼（又名九音鑼），是全大陸僅有的由唐朝傳下來的兩面。「文革」時紅衛兵把全國的寺廟都搶劫一空，剩下的全部砸爛，這兩面國寶是智化寺的和尚費盡千辛萬苦，藏在一個非常隱蔽的地方，才保存下來。我不知道所有的炎黃子孫來聽他們的音樂和看了他們的說明書後，心裡會是什麼滋味！
　　這次的入場券一票難求，我還是由於法國文化處邀請，才聽到他們最後兩場演出。這次的演出分成上半場一套、下半場一套，共演出兩個套曲。上半場的一套叫「瑜伽焰口」選段，下半場的一套叫「中堂曲『垂絲釣』」選段，演奏程序是這樣的：演出開始前，先在台上燒三注香，跟著樂隊進場，他們的編制是：雙管（大管）、雙笙、雙笛、雙雲鑼、一個大鼓，前面是祭壇，分主壇、配壇，祭壇的人唱經和敲法器，法器有木魚、鈴等…… 。
　　上半場的「瑜伽焰口」選段是：（一）開壇鈸（先由主壇念經再敲法器），（二）拜座（再由主壇唱經再祭拜），（三）參禮（配壇參拜並唱經文），（四）河西鈸（主壇配壇一起唱經文並敲法器），（五）五方佛（主壇配壇一起唱五方佛），（六）小華嚴（祭壇完畢坐下，由樂隊奏小華嚴曲牌），（七）秘字真言（樂隊演奏停止，再由主壇配壇一起唱『秘字真言』。）（八）三寶贊（主壇配壇一起唱『三寶贊』曲牌，樂隊加進來演奏），（九）召請（由主壇配壇一起唱再由樂隊伴奏），（十）報恩（與「召請」同），（十一）河西鈸（最後一起停止，再由主壇配壇念經文、敲法器，然後結束）。
　　下半場的申堂曲（套曲）『垂絲釣』是：（一）垂絲釣，（二）畫錦堂，（三）金字經，（四）五聲佛，（五）撼動山。（第二部分只有樂隊、法器，沒有念唱經文。）
　　上半場的完整名稱叫「音樂佛事，瑜伽焰口」，也就是說在做佛事的時候演奏的音樂。什麼叫做「瑜伽焰口」呢？瑜伽是一個名稱，佛教裡作佛事之一法叫做「放焰口」。據說智化寺放焰口能從早上放到晚上，一會兒唱，一會兒念經，一會兒音樂交替著，這樣輪流著演唱、演奏，一直可以延續十幾個小時。音樂會當晚因為時間問題，他們只演奏了十一個曲牌就作罷了。
　　下半場的「中堂曲」則是在佛教節日裡作佛事的巡迴遊行後回到寺裡，等大家坐定之後，開頭所演奏的音樂。而且純是音樂演奏，沒有念經和唱經文。
　　這次佛教音樂演奏會當晚，我們看到許多法國有名的研究東方音樂的學者和知名演奏家，他們都聞名趕來看演出。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大飽耳福，滿載而歸，因為這次的音樂實在太美了，不但美，而且很有感染力，使人聽了之後非常感動。我從來沒有聽過仙樂，只有小時候在家鄉過年時，看到許多年畫裡，畫著先人在雲彩裡吹奏音樂，但這次聽了他們的音樂，老是有一種在聽「仙樂」的感覺。也確是這樣，這次的佛教音樂不但旋律優美，而且莊重典雅，而又有一定的氣勢，使我們真不敢相信，在五百四十多年前有這樣美好的音樂存在。在我以前的感覺，總以為佛教音樂一定像老和尚念經一樣「淡而無味」，聽了叫人打瞌睡。但這次演奏一掃以前的壞印象，他的旋律之美，音樂之豐富，感染力之深，還沒有在其他東方國家的音樂中發現過，例如日本、韓國、泰國也都有佛教音樂，而且都來過歐洲演奏，但是他們的歷史和音樂性相差得太遠了。就算比起西歐來，他們的宗教音樂也只有兩三百年歷史。我個人認為，智化寺的佛教音樂在感染力方面應該比他們更深，只可惜我們只停留在一個階段而沒有發展。為什麼這樣說呢？這是因為每一代師傅傳徒弟的時候，自己總要保留一點，這也是師徒制不能真正向前發展的可悲原因。
　　智化寺佛教音樂團已經離開法國了，卻在歐洲投下了一顆音樂炸彈，震撼了歐洲的樂壇，也震醒他們的音樂界，使他們今後真正的面對現實，認真的重新去研究中國音樂。尤其近幾年來的歐洲樂壇，正在思想混亂，題材貧乏的時期，我覺得這次音樂會必然對他們多少有點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