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想介紹一位歷史上最偉大的民族英雄，把他大智大仁大勇的忠烈事跡來作一個印證。這位民族英雄就是宋朝末季的文天祥文丞相，他可以算是天下第一的大勇士，而且一切作為表現完全符合中國儒家思想中所塑造的大勇者典型，這是因為他對人生具有明辨是非、知所取捨的高度智慧，又有成仁的中心思想和取義的堅定意志，所以能夠在以身許國、獻身殉國的歷程中，始終保持宏偉高超的節操，培養出至大至剛的浩然正氣，能從最艱苦險惡的環境中，以不折不撓的精神和不驚不怒的態度，勇往直前，從容就義。文天祥的壯烈犧牲，不僅贏得歷代後人的崇拜，也把他浩然正氣的精神細胞遺傳給後代中國人，我們可以尊稱文天祥為中華民族的靈魂，以往許多的電影和戲劇的演出也常用「國魂」來命名，我認為非常恰當。我現在就用最恭敬的心情來講述文天祥先聖的壯烈故事。
　　大約在七百多年前，宋朝受北方外族的壓迫，南遷到浙江臨安，也就是杭州，作為臨時國都，雖然有名將岳飛，在江蘇建康、河南偃城和朱仙鎮幾個地方大敗金兵，幾乎直搗黃龍，光復中原，但不幸奸臣秦檜當道，岳飛被十二道金牌從朱仙鎮前線調回臨安，以莫須有的罪名被害死在杭州大理寺的風波亭，造成千古冤獄，後來雖然得到伸冤平反，可是國勢已經衰弱不振，南宋一百多年的偏安局面中，又盡是些昏庸的帝王和奸佞的權相，像韓侘冑、史彌遠、賈似道之流，尤其是賈似道當權，簡直是把國事當兒戲，貪污枉法、作威作福，他在杭州西湖北面的葛嶺蓋了一座半閒堂，亭台樓閣，極盡富麗繁華，又廣收美女為侍妾，館客盡是些賭徒無賴，一天到晚就跟侍妾館客們鬼混，專門喜歡鬥蟋蟀和賭博，有時候把軍國大事的文件也送到半閒堂來處理，由館客們隨意作決定。賈似道年輕的時候，本身就是游蕩好賭的角色，後來由於他姐姐被理宗皇帝納為貴妃而進身朝廷，官拜右丞胡，度宗接任皇帝之後，更晉任太師，封魏國公，上朝不拜，退朝時候，皇帝還要起立相送，滿朝文武都尊稱他作「周公」。雖然後來兵敗被貶到廣東，而被他所陷害人的兒子鄭虎臣殺死，但是宋朝的國運也跟著斷送在這一般昏君奸臣的手裡。
　　文天祥就出生在這極端動亂多難的時代，和非常艱苦險惡的環境，內有奸臣當權，外又面對著自命為「上帝的牧人」，有權鞭撻眾生的慄悍驍勇的蒙古族—元朝帝國，這正吻合了「家貧出孝子，國難顯忠臣」的古諺，同時也可以說是由於中華民族精神文化所孕育出來的聖賢豪傑，要他奉獻個人有限的生命，來表現浩然正氣，延續民族無窮盡的生命，正如同他自己在御試策論中所說：「毅然以『擔當宇宙，把握天地』為己任」。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結果為中國留下驚天地泣鬼神，最偉大的忠烈史跡，也給中國人留下唯一的大勇士的楷模。
　　聽眾朋友對文天祥一定不會陌生，尤其是讀過正氣歌的朋友，一定更熟悉作者文丞相的生平事跡，一提到「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一聯感人肺腑的千古名句，就會情不自禁地對這一位最偉大的烈士肅然起敬，古今中外還有誰在先死成敗關頭能比他表現得更勇敢更完美？
　　文天祥的名字特別多，乳名叫雲孫，朋友們叫他天祥，理宗皇帝叫他宋瑞，後人稱他文丞相、文信國。而他自己所取的名字叫履善，別號文山，他一生真可以說是名符其實做到了篤實履踐，擇善固執的履善，和文以載道，氣壯河山的文山。文天祥是吉州廬陵人，也就是現在的江西省吉安縣，他出生在南宋末季理宗皇帝端平三年五月初二，相當於公元一千二百卅六年。文家家道非常富有，據說當他降生的時候，他的祖父夢見一位天神駕著紫色的彩雲，從空中慢慢下降，又再慢慢升天，醒來的時候，正好自己的兒媳婦生了一個男孩，因此就命名叫雲孫，後來親友們知道這種情形，都說是天降的祥瑞，所以都叫他天祥。他的父親名儀，字士表，由於他的道德文章都很有修養，所以大家都尊稱他革齋先生。母親曾氏也是知理明義的賢母，所以文天祥從小就知道崇尚氣節，有一次到學宮去參拜歐陽修、楊邦義、胡銓幾位鄉先賢的遺像，發現他們的論號：歐陽文忠公、楊忠襄公、胡忠簡公，都有一個「忠」字，使他聯想到岳飛精忠報國，成仁取義的精神，非常欽佩、羨慕，於是立定志願說：「歿不俎豆其間，非丈夫也」，也就是說，死了以後，如果不能夠進忠烈祠，受後人祭祀膜拜的話，那就不能算是男子漢大丈夫，於是他再取了一個名字—履善，勉勵自己力行至善。文天祥長大以後，是一表人才，據宋史本傳上的描述，說他是：「體貌丰偉，美哲如玉，秀眉而長目，顧盼燁然」真可以算是神采英俊，風度翩翩，廿歲的時候，中了進士，在集英殿御試對策，寫了一萬多字，下筆直書，未打草稿，內容以效法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為主題，主張「體用兼賅，篤實踐履，擔當宇宙，把握天地」，當時主考官王應麟評論說：「忠肝如鐵石」，理宗皇帝看過策文後說：「此天之祥，宋之瑞也」，親自選拔為第一名狀元，所以文天祥的字宋瑞，可以說是皇帝所御賜的。廿一歲的時候，文天祥的父親革齋先生去世，他回到家鄉守孝，到了廿四歲，也就是公元一二五九年，宋理宗的開慶元年（理宗皇帝在位共四十年，改元變更年號有八次之多，開慶年號是第七次）元朝的軍隊又開始侵略南宋，宦官董宋臣怕死，主張遷都，朝廷群臣都畏懼權勢，不敢講話，文天祥以浙江海寧地方的軍節度判官的小職位，毅然上書，請殺董宋臣頭以安定人心，又建議破格用人，實行分層負責制度，但都沒有被採納，一氣之下，就辭職回了家鄉。
　　過了兩年，又被任命當中央官吏，後來漸次升遷到尚書左司郎官職位，當時理宗皇帝已經死了，度宗在位，庸弱無能，加封奸相賈似道為魏國公，朝政更加敗壞，文天祥譏罵賈似道誤國，而且輪到值勤的時候，不肯按照慣例把內廷政令文稿呈給賈似道批閱，結果才卅七歲就被迫退休，同到江西，在廬陵南方的文山上，以山水詩文怡養性情，所以又添了一個文文山的別號。到了度宗咸淳九年，朝廷又起用文天祥擔任湖南提刑，第二年調任贛洲行政長官，這一年度宗皇帝病死，兒子恭帝繼位，年僅四歲，由謝太后臨朝，次年改稱德祐元年，奸相賈似道被貶後遭仇人殺死，但元朝左丞相伯顏統領二十萬精銳軍隊，也在此時大舉人寇，長江一帶，情勢危急，宋室朝廷既無兵馬是又無錢糧，只好發詔書通告天下，請大家共同來救援王室，在這個明知大勢已去的局面下，誰不是先求自保身家性命？唯有文天祥按到詔書後，放聲痛哭，立刻號召愛國志士起來抗敵救亡，一下子居然結合了一萬多人，同時把所有的家產，全部捐獻出來，充作軍餉，朝廷知道了這個義舉，馬上授以江西提刑安撫使的官銜，要文天祥立刻帶兵趕去保衛首都臨安，也就是杭州。文天祥的親友們都紛紛地勸阻，大家一致地說：「元朝幾十萬的精練大軍已經分路渡江，迫近內地，你帶這一萬多名烏合之眾去抵抗，豈不是送羊入虎口，用雞蛋碰石頭嗎？」文天祥回答說：「我也知道這個道理，可是國難當頭，沒有一個人願為國犧牲，我感到十分悲憤，所以不自量力，願意把生命奉獻給國家，使天下忠貞志士認清仁義所在，團結奮鬥，繼續起來抗敵救亡，這樣也許國家民族的前途還有希望。」大家都被他這一番話所感動，八月間文天祥領兵到達臨安，被任命知平江府（平江府就是現在的蘇州一帶地區）。當時南宋政府採取一項極端錯誤的姑息政策，就是對投降敵人的高級幹部，不但不追究嚴辦，反而起用他的宗族來緩和敵人的攻勢，例如大將呂文煥投降元軍，朝廷居然升任他的宗親呂師孟為兵部尚書，封呂文德做和義親王，呂師孟有恃無恐，反而靦不知恥，驕傲放肆，文天祥立即上疏，反對姑息政策，請斬呂師孟以振作士氣，同時建議在軍事上，全國劃分為四個鎮，恢復地方軍權來糾正宋朝初年陳橋兵變後杯酒釋兵權的流弊，元兵雖然飄忽、慓悍，但遇到守備的地區多而兵力分散，也會疲於奔命，而我以逸代勞，可以從容集合志士豪傑，爭取時間，各地方互相呼應，團結抗敵。可是奏書沒有得到批覆。十月間文天祥到平江府就職，就在這同時，元朝大軍已經越過金陵也就是南京，到達常州，文天祥派部將領兵去增援，結果打了敗仗，奉命退守餘杭。
　　恭帝德祐二年（公元一二七六年）正月，文天祥四十一歲，被任命知臨安府，後來又被任命為右丞相兼樞密使，都懇辭沒有接受。這個時候元軍已到達皇亭山—是臨安東北方廿多華里的一個軍事要點，右丞相陳宜中夜裡逃跑了，大將張世傑也是退守定海，形勢危急，士無鬥志，元左丞相伯顏要宋朝派人議和。文天祥只好奉命以資政殿學士的身分準備冒險去跟敵人週旋。結果元朝左丞相伯顏居然傲慢高坐，擺出受降者的姿態，文天祥當面大罵伯顏失信，絕不屈服，並表示決心為國犧牲，伯顏自知理屈，起立道歉，但卻把文天祥軟禁起來，誰知道宋朝跟著又派左丞相賈餘慶、右丞相吳堅，奉送降表給元朝，於是伯顏進兵臨安，俘擄恭帝和太后回師北上，文天祥大罵賈餘慶這一些人貪生誤國，但被迫隨同北上，到達江蘇鎮江的時候，秘密地跟部屬杜許等十二人，計畫好連夜逃亡到江北揚州，又在九死一生的艱險狀況中，經歷高郵、海陵、海安、如皇，繞回到浙江溫州，我們從文天祥所寫的指南錄後序裡面，可以看到這一段歷盡人生最難忍受的困苦，冒死逃歸這種不屈不撓的最偉大勇氣，完全基於大仁大義的信心，要竭盡所能來挽救國家民族垂亡的命運。（下期續）
　　（本文錄自本社「明倫之聲」廣播稿）
補白：
    荼薺不同畝
　　荼是一種苦菜，薺是一種甘菜，它們因為性質不同，所以必須種植在不同的田畝裏。這就好比善人與惡人，他們存心不同，必然無法相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