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典-選取文字後即查!)
回本期目錄
回檢索系統

明倫月刊第180期
古文賞析---岳陽樓記賞析(先任)
●先任

  聖凡境異,憂樂有別。中庸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是以聖人憂樂,非關常人一己之得失,自獨善其身以至兼善天下,莫不有終身之憂焉。范文正公深體聖賢心志。克己約禮,不以得失動其心,不因困頓挫其志,其志道履道,不違於仁,造次顛沛,無所改易,則所涵養者深矣。逮滕子京謫守巴陵,以岳陽樓記相託,文正公乃藉景抒情、發抒己志,一則以勉子京,一則述己懷抱,文中所揭正平日胸中之所養也。全文共分四段;分述於下:
  慶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廢具興,乃重修岳陽樓,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屬予作文以記之。
  以上為首段,先敘作記之由。起首先明修樓之人、修樓之地,拈出「謫守」二字。通篇由此生情,為次段遷客騷人之地,並陰雨睛和悲喜異情之本。繼言修樓之時與修樓之因。言修樓之時,明滕子京治績可觀,其效甚速。才非凡庸而遭貶謫,則遷客騷人之情,或亦難免,隱扣次段第二層「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之意。言修樓之因,其作用有二,一則明以政通人和,百廢俱興,政事民生既已無虞,故及育樂遊觀,其緩急有序,已含先憂後樂之意。二則帶出「岳陽樓」三字以點題。至於「增其舊制,刻唐賢今人詩賦於其上」,則重修規模之遠超前代顯然可見。末以子京託付之意作結,以見作記由來。以下各段始為正文:
  予觀夫巴陵勝狀,在洞庭一湖。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此則岳陽樓之大觀也,前人之述備矣。然則北通巫峽,南極瀟湘,遷客騷人,多會於此,覽物之情,得無異乎?
  以上為次段。渾寫岳陽樓形勝景象,落到覽者之情殊。文分兩層:
  首層自「予觀夫巴陵勝狀」至「前人之述備矣」由景象寫到前人的歌詠之文備。先就修樓所在,遙接首段之「巴陵」推其勝狀,歸屬樓前之洞庭湖。繼以「朝暉夕陰,氣象萬千」總括洞庭景象。再以「前人之述備矣」戛然頓住,轉言前人歌詠之文已備。蓋一般敘景,非關本文文旨,於是一語脫卸,運筆輕靈,而收束之筆力自具千鈞。
  次層自「然則」至「得無異乎」。由形勝轉移今人覽物之情異。以「然則」提起,遠承謫字,提出「情異」,以開第三段之悲喜異情。
  若夫霪雨霏霏,連月不開;陰風怒號,濁浪排空;日星隱耀,山岳潛形;商旅不行,檣傾楫摧;薄暮冥冥,虎嘯猿啼;登斯樓也,則有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滿目蕭然、感極而悲者矣。」至若春和景明,波瀾不驚,上下天光,一碧萬頃;沙鷗翔集,錦鱗游泳,岸芷汀蘭,郁郁青青。而或長煙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躍金,靜影沈璧,漁歌互答,此樂何極!登斯樓也,則有心曠神怡、寵辱偕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
  以上為第三段。承上段覽物之情異,分寫陰晦睛朗,覽物情異。文分兩小段:
  自「若夫……」至「感極而悲者矣」為第一小段。寫陰晦景象,再由陰晦景象落到覽物之悲情。首二句先以霪雨連月,寫出陰雨變景,以下八句,就自然景象與有情物類各以四句分別描摹。前四句「風號」、「浪濁」寫湖中悽愴聲色。「星隱」、「岳潛」寫湖外陰沈氣象。皆就自然景觀描繪。後四句寫有情動態,人斂舟摧者,人情憂畏也。薄暮嘯啼者,物性相感也。於是自景入情,結以登樓覽物之悲感。以「去國懷鄉、憂讒畏譏」應照子京,伏下段「不以己悲」意,生出憂字。
    自「至若」至「其喜洋洋者矣」為第二小段,寫晴朗之象。文分兩層。首層敘日景,次層敘夜景,續由睛朗景象,落到覽物喜樂之情,其由景入情之法,同於第一小段,而兩小段章法互有同異。
  自「至若」至「郁郁青青」為首層,寫白晝佳景。首四句先言自然景象。上瞻景氣,則景明日麗,春氣和暢;下視湖水,則波光粼粼淪漣可愛。合覽環觀,則天色湖水,渾然為一,自近及遠,無涯無涘,溶溶澄碧矣。五六句就有情之魚鳥描摹。上視湖上則鷗鳥或飛(動)或止(靜),下視湖中則游魚或浮(現)或沈(隱),此就動態言之。最末兩句再從靜態之植物描繪,湖中湖岸色香交呈。合而言之,與上二句之分敘,其法又異矣。
  自「而或」至「此樂何極」為次層。寫夜景之佳者。首二句仰視,敘長空景象。「長煙一空」為虛寫,「皓月千里」為實寫。次二句俯望,寫水月波光。「浮光躍金」寫動態之美,「靜影沈璧」寫靜態之美。末二句寫湖上漁郎,以人物動態作結。晝夜分寫既畢,以下由景入情,落到登樓覽物喜樂之感,伏下段「不以物喜」意,生出樂字。
  嗟夫!予嘗求古仁人之心,或異二者之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乎!噫!微斯人,吾誰與歸!時六年九月十五日。
  以上為第四段,反轉古人之心情,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提起「居廟堂」、「處江湖」進退皆憂所由。以何時而樂之問語,揭出「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之主旨,再以贊歎之詞作結,有悠遠不盡之致。本段反轉前段悲喜,以「不以物喜」反收第三段中第二小段之喜樂心情,下開後樂之意。「不以己悲」反收第三段中第一小段之悲情,下開先憂之意。「居廟堂之高」言寵也、得也;「處江湖之遠」言辱也、失也,遙應上段寵辱之情。「則憂其民」應「不以物喜」,「則憂其君」應「不以己悲」,以進退皆憂轉出何時而樂之問語,全文篇旨,千迴百折,至此始昭然揭出。末以嚮慕景從之意作結,其德其風泠泠可聞,復署為文時日,以徵其實。
  總論:
  本文借覽物悲喜之情,發揮「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之意為全文主旨。先敘作記之由,中就岳陽樓景之異,分寫覽物悲喜之情,結以古仁人之心,層層轉出先憂後樂之旨,此全文之綱領也。至於貫串之法,先拈「謫守」二字為伏筆,繼則藉渾寫岳陽樓景帶出「遷客騷人」覽物情異二句作轉接,中段以鋪敘排比之筆,分別提出悲喜二情為照應。末段以古仁人之心,反轉前述悲喜,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二句為提筆,「居廟堂之高」、「處江湖之遠」二句為承筆,提起居廟堂處江湖進退皆憂所由,再以「是進亦憂、退亦憂」二句為轉筆,轉出全文主旨。故「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二句為主筆,末句贊嘆之詞為詠歎之筆,此全文之脈絡也。
  文心雕龍書記篇云:「記之言志,進己志也」,文正公自為秀才,即以天下為己任。岳陽樓記一文,實其心志之寫照也。常人作記,不外景物樓臺之繪寫,而文正公藉岳陽景觀發為聖賢襟懷,正符作記之體,此本文之特色一也。
  本文表面寫景,實際寫情,全文由景物之描繪帶出一己心志,古仁人用心,與夫期勉於滕子京者,於正反相較中層層顯出,此其匠心獨運,章法超卓,此本文之特色二也。
  本文筆法為正反對照之格。全篇以古今人物之情,凡聖境界,作正反之比較,而中段寫景亦用相對格,一以陰睛之景相對,一以晝夜之景相對,由景入情處,亦以悲喜相對,惟於第三段之第一小段,用直下格以變化之,此本文之特色三也。
  本文字句精嚴工整,多以四字句法行之,尤其第三段排句之中多兼對句,整秩勁鍊,辭采華茂。末段變以參差句法,中間雜以一、二排比之句,錯落中兼含整齊之美,此本文之特色四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