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想介紹一位在我國歷史上知名度非常非常高的人物，相信在中國除了文聖孔子、孟子和武聖關公、岳飛外，恐怕沒有任何一位能夠比得上這位歷史人物，凡是喜歡讀歷史、看小說的人，對他必然更是熟悉。現在我先引唐朝杜甫所寫的兩首七言律詩，乙首題目是蜀相，原文是：「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另乙首是以詠懷古跡為題，原文是：「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這兩首都被選入唐詩三百首的詩集中，大家很可能已經閱讀過，內容是歌頌三國時代諸葛武侯偉大的人格精神和在歷史上的清高名望，從詩句的濃縮意象中，可以推想到武侯英拔的風範、非凡的成就、孤忠的典型以及雄略苦心的沈摯豪壯，而終以運移漢祚、志決身殲的悲劇下場，使古今普天下英雄無不同聲一哭，這也是作者杜工部藉痛心酸鼻的悲歌，表達對諸葛武侯最崇高的敬仰和寄託最深長的慨嘆。杜工部以武侯為題的詩還有很多首，都是有名的佳作，例如七言古詩古柏行和五言絕句八陣圖、武侯廟等等，此外歷代有關武侯的詩詞文史著作，更是非常豐富，但主要的還是三國志和三國演義這兩部書，一部是歷史，一部是小說，特別是小說三國演義對一般人的影響尤其深遠，同時也是提高諸葛武侯知名度的重要因素，而在戲劇方面，更是加以誇張渲染把武侯扮演成一位未卜先知、道士型的智囊軍師，結果反而沖淡了武侯偉大人格的真實性，因此我想以「高風亮節話武侯」為題，分三次為大家作介紹。
　　我個人對諸葛武侯是由衷地崇拜，因為武侯十足表現了我們中華文化的基本精神，也就是儒家所謂的「智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的三達德。不論從歷史、傳記或是小說的記載上，處處都可以找到明確的事蹟來證實我這一個觀點。不過也有不少人在評論武侯的時候，難免帶著一些偏見，總是喜歡吹毛求疵地套取陳壽的微辭，說甚麼「應變將略非其所長」、「奇謀為短」，以致不敢採納魏延所建議的循秦嶺出子午谷，直搗長安，攻擊曹魏的奇襲計畫；或者是說諸葛武侯持儒家思想，行法家作風，治蜀的時候信賞必罰，法紀嚴峻，以猛濟寬，乃至流於苛刻之弊；再有就是批評武侯不該為政巨細靡遺，事必躬親，未能培養主動負責的後繼人才，使得後來形成「蜀中無大將，廖化當先鋒」的局面，蜀漢終於難逃覆亡的命運。上面所徵引的各種評論，我實在不敢苟同，依我之見，諸葛武侯可以說是悲劇性的完人，但他並不是神，自然會有些微的缺陷，尤其是處在充滿悲劇性的動亂時代中，而又是人才薈萃的世紀裡，要想憑個人的天才和道德勇氣，徹底創造時勢，旋乾轉坤，畢竟是太艱難的一件事。誠如武侯自己所說的「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成敗利鈍，難於逆料」，只有本著盡其在我的偉大精神，竭智盡忠，終於「鞠躬盡瘁，死而後已」。這種高風亮節，歷代以來，學者名流，可以說都是推崇備至，所以才能流芳百世，聲譽之隆，不僅洋溢於中國，就是世界各國，尤其是亞洲泰越韓日幾個國家的人民，也都知道中國歷史上有這樣一位偉大的「軍師」而欽仰不已。因為他有經天緯地的才華以表現其大智，匡時濟世的心志以發揮其大仁，貫徹始終的毅力以實踐其大勇，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品格德行，足以矜式千秋，永恆不朽，誠如杜工部所說「諸葛大名垂宇宙」「萬古雲霄一羽毛」，這的確是永恆不變的評價。
　　談論武侯，當然要以歷史傳記為本，依他的家世和生平事略而言，屬於出賢入聖的人物，是無庸置疑的了。根據三國誌諸葛亮的傳紀：諸葛亮字孔明，後漢琅琊郡陽都縣人（故城在現在山東省的沂水縣南方）。生於漢靈帝光和四年，卒於後主建興十二年，（１８１－２３４）享年五十四歲。諸葛亮少孤，隨叔父諸葛玄去投奔荊州牧劉表，因此便居住在南陽的鄧縣，隱居隆中，隆中在湖北省襄陽縣的西邊山上，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梁父吟是一種楚調的曲子，無非是藉吟嘯寄託懷抱。每自比於春秋時代的政治家管仲和名將樂毅，當時沒有人肯相信，只有博陵的崔州平和穎川的徐庶跟諸葛亮是知己好朋友，認為諸葛亮的文武才能的確可以和管樂相比。當時劉備駐軍在南陽新野一帶，徐庶去見劉備，非常受器重，因此徐庶便對劉備說：「那諸葛孔明好比是臥龍，將軍願不願意去見他？」劉備說：「那請您陪他一起來吧！」徐庶說：「這個人只能去求見他，不可能讓他屈就自己來，將軍您應當親自屈尊去看他」，於是劉備便去拜訪諸葛亮，一連去了三次才會到面。諸葛亮就勸說劉備先取荊州、益州作為根據地，再圖復興漢室，劉備非常贊成，於是和諸葛亮相處，情感越來越親密，常常說：「孤之有孔明，如魚之有水」。後來曹操大軍南下，諸葛亮說服孫權合力大破曹兵於赤壁之戰，接著佔領荊州，又平定四川，於是封諸葛亮為軍師將軍，劉備登蜀漢的皇帝位後，進封諸葛亮為丞相。章武三年，劉備進攻東吳孫權，結果失敗而病重，臨危的時候，召諸葛亮囑託後事，說：「你的才能比曹丕強十倍，一定能安邦定國，成就大事，如果我的兒子劉禪可以輔佐的話就幫助他，如果他不成材，那你就自己擔任皇帝」，諸葛亮痛哭流涕的回答說：「臣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貞之節，繼之以死！」劉備逝世後，太子劉禪即位，封諸葛亮為武鄉侯。於是外連東吳，內平南越，親自率領部隊北伐曹魏，結果因為軍糧不繼，壯志無法實現，在建興十二年病逝軍中，追封忠武的諡號。
　　諸葛武侯為中國歷史上著名之政治家、軍事家，當時輔佐劉備於困窮中建立蜀漢，竟能與魏、吳形成鼎足之勢。武侯雖不以文章著稱，然讀其出師表等篇，見其謀國之忠、任事之勤，亦足以驚天地泣鬼神，光昭青史，垂範百代矣。西晉陳壽嘗編次其文章為諸葛氏集，且為之評曰：「諸葛亮之為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罰；服罪輸情者，雖重必釋；游詞巧飾者，雖輕必戮；善無微而不賞，惡無纖而不貶。庶事精練，物理其本，循名責實，虛偽不齒。終於邦域之內，咸畏而愛之。刑政雖峻，而無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勸戒明也。可謂識治之良才，管蕭之亞匹矣！」陳氏之言，非虛譽也。從上述記載，可以證明諸葛武侯的確是一位曠世奇才，公忠謀國，堂堂正正的偉人。有人許以屈指可數的王者之良佐，也有人認為武侯治蜀，主嚴刑峻法，以猛濟寬，似有雜霸之嫌，故常以管樂自許。尤以勸先王襲取劉璋，佔據益州之事，歷代評論的人指摘更多，例如晉朝習鑿齒、宋朝蘇東坡等都加以責備，認為這是武侯行不義以得天下的霸道缺點，但是宋朝陳亮陳同甫在所著作的酌古論中評論說：「孔明之治蜀，王者之治也。夫眾人皆進而我獨退，雍容草廬，三顧而後起。挺身託孤，不放不懾，而人無閒言；權逼人主而上不疑；是傾群臣而下不忘。勵精治蜀，風化肅然，宥過無大，刑故無小，帝者之政也。以佚道使人，雖勞不怨，以生道殺人，雖死不尤，王者之事也。孔明皆優為之，信其為伊、周之徒也，而論者乃謂其自比管、樂，委身偏方，特霸者之臣耳，是何足與論哉？！」宋朝張栻張南軒也說：「予既作武侯傳，新安朱熹朱元晦以為不當抹去管、樂自許事，又謂為後主寫申韓管子六韜書，即勸昭烈取荊、益以成業，未免雜霸，予曰否否，武侯胸中所存，誠非三代以下人所可睥睨，豈管、樂之流哉？」不過朱熹評論武侯曾經說過：「論三代以下，以正義謀國治國的，也只有孔明一個人而已。」其實唐朝杜甫早就許以「伯仲之間見伊呂」，可以算是史傳的定評。
　　明朝羅貫中的三國演義，目的在於傳奇，把諸葛亮塑造成羽扇綸巾，仙風道骨，神機妙算，未卜先知的神仙式人物。雖然描述失之誇誕，可是羅式的主張是反對晉陳壽和宋司馬光以曹魏為正統，卻贊成朱熹紫陽綱目以蜀漢為正統，而且這種主張早在宋朝民間說唱藝術當中已經如此，蘇東坡曾經記載在友人處聽說窮苦的鄉人雖三餐不繼，卻會借錢去聽說書，講到三國劉備落難慘敗時，聞者莫不黯然泣下，但聽到曹操軍隊被擊敗時，卻又立即破涕為笑。由此可見，自宋代以後，大眾心目中已經是普遍的擁劉貶曹，羅貫中只是本著民之所好好之的原則，把史實戲劇化，以求得表面上大快人心，喧騰人口和紙貴洛陽的效果，實質上是更深一層的寄託著對世事人生變遷空虛的感慨，正如開篇的臨江仙題詞：「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白髮漁樵江渚上，貫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三國演義共一百廿回，所有人物登場介紹，都不過寥寥數語，第一主角劉備，也只用了三百多字來描述，唯有拈出諸葛亮，居然費了兩三回文字，用間接、直接，有聲有色的描繪，加上好幾位高人隱士的襯托，好不容易才引出這一條臥龍來，而且劉備本身就是以龍自況，他在荊州題壁詩曾經寫道：「數年徒守困，空對舊山川，龍豈池中物，乘雷欲上天。」等到水鏡先生道出伏龍，元直走馬薦諸葛，才揭開臥龍的身世。（未完待續）
　　　　　　　　　　─本文錄自本社「明倫之聲」教育漫談漫談節目，于復興電台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