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85期
盛德大業(淨業)
●淨業
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論語述而篇
⊙徵起
「有德有才可重用,有德無才可適用,有才無德不能用,無才無德不必說」這四句拔擢人才標準的古諺語,在現今唯才是用的專業社會似乎已成絕響。今日的士農工商法醫各行各業的從業人員,人人都想憑著專業技能,在置身的環境中,出類拔萃,圖個立足之地,為保持領先的優勢,往往推陳出新,大膽嚐試。作家打著純文學的口號,生產誨淫誨盜五色雜陳的作品,以迎合大眾的好奇貪欲;流行的新潮畫廊,展示難登大雅之堂的床第圖像;在科技的專家中,為揚名立萬,不顧眾生的安危,致力發明足以為人類浩劫的科技產物;企業家平時派人四處尋山訪水,在山明水秀的水涯山顛蓋一座豪華別墅,自己的企業廠房卻建在通衢大道,人煙密集的地方,污染環境,視若無睹。專業技能可以加速推動社會的運轉,但未必能讓人人享有安和樂利的生活;假使一心一意只想追求事業技能的技高一籌,高人一等,結果使空氣、水質、風俗、文化等等無一倖免於污染之外,人人活在身心俱受污染的環境中,這樣的「進步社會」對人類的價值意義安在?
每一行業原本都有每一行業的職業道德,道德能使職業自利利他,職業可以發揮道德的力量,二者兼備,則能成就盛德大業,要達成盛德大業的遠大目標,絕非僅僅在專業技能上鑽研就可奏效,還得要在內裏的心地上下一番修養的工夫;唯有內在進德,外在修業,雙管齊下,才可培養具有智、仁、勇,能經天緯地的人才。
戊辰新正年前,有一機緣學講論語,論語二十篇有五百多章,如何在四個小時當中,扼要提出具有代表性的篇章?幾經篩檢,決定以論語述而篇孔子所云「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章為研討主題。為何在字字珠璣,遍是金言的二十篇,獨獨選出這章經文?這項抉擇是遵循 雪公老師講說論語的著眼重點, 雪公老師生前講說論語,遇有爭端多的篇章,輒製表解析,使學者知所取捨,述而篇「志道、據德、依仁、游藝」章有兩大張體大思精的表解,第一表側重傳統的文字訓詁,務使經文字字著力落實,第二表則依儒佛二家基本原理深入解說,述而篇這章書經此精微解析,它在論語一書、在孔子提倡的思想、甚至在整個中國文化當中,具有的重要性和代表性,可謂和盤托出、表露無遺。事業如何可久可大?道德怎樣苟日新、日日新?智仁勇的理想人才由何而生?在「志道、據德、依仁、游藝」這章書依稀可以見得端倪。
⊙依仁
仁是孔子一貫的主張,仁者親也,二人相互親厚,拿對方如自己一般看待。能近取譬是行仁的原則,在行事之前就近以自己的立場來設想對方能否承受;依於仁,辦一切事、任何決策應當依仁而發起,能利益眾人之事才決定做。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立人達人要以「親親為大」,先使自家的雙親兄弟姻戚受惠,再一步一步往外推己及人,仁民而愛物。欲立人、欲達人,欲親民,自己先得能立、能達才有本事行親民之實,大學有云「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身修而後自己能屹立不移,智達無惑,憑此本領往外推展,齊家、治國、平天下,使家國天下人人蒙受真實利益,這是自他獲益的仁者事業。然人多有私心,施惠自家親人尚能勉強行之,至於要秉存一片公心仁澤厚待未曾相識全不相干的陌路人,談何其容易,必得力行乃能近乎仁,抑制私心,勉強力行才可推動親民的仁者事業止於至善的境地。
⊙志道
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如此任重道遠的弘毅氣概從何而來?公心何以肯生?私心何以能滅?浩浩蕩蕩、碧波萬頃的長江巨流,定有取竭不盡的源頭活水,滾滾而來;同理,一切行事主意能依於仁,以利益大眾為著眼動機,安行若素,恆久不變,個中微妙來自「據於德」,據德又本於志道。
志於道,志是心之所之,道是率性,眾生木性天命自然法爾如是,寂然不動,光照無礙。道即是性,性即是道,惟志於道者能「得道」,心一起念頭,就往道上走,守住道不可須臾離開,一離即是背道而馳。
⊙據德
凡夫心猿意馬多背道而馳,守不住道。心不在道上則性體牽動,心動則有直有曲,動之後還沒覺察,就起了「能見」,此見昏昧不明,由不明之見攀緣虛妄不實的妄境,因而私心滔滔衍生種種自以為是的錯誤執著,進而造惡業受苦果。「據於德」就是避免這一連串的誤導,德的古字從直從心,「直心為德」行道而得於心謂之德;據是杖持,如老人倚杖而立,必須執持不能鬆手,失持則傾,傾則失正。心動不加修正導於直道,則一路錯誤下去;「據於德」者則留意心念之一舉一動,一動立刻覺察修正,據守直心,恢復本性之明,所謂明明德,覺明本性明德,正是這番工夫,其中細分有四層用功之處,一者格物;格者來也,心中初動是為格物;二者致知,心中一動則予覺知;三者誠意,覺知心動,恢復明德,德明則意誠,實而不虛;四者正心,德明之後須時時常修,不令失正。
心地上如此用功可謂好學,顏淵不遷怒、不貳過,不讓怒氣遷連不斷,蹂躪心地,有過立改不再犯同樣的錯,經孔子印可為好學弟子,也惟有如此好學,在心地上下紮實工夫,乃能造就大開大闔、真知灼見的大智慧。
⊙游藝
論語衛靈公篇子貢問為仁,孔子答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大公無私的智慧,欲澄治天下、福國利民推展仁心的事業,要有利器以為工具,「游於藝」的藝就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器具。游是潛行水底,藝是術,深入沉潛於品類不一的藝術技能,為了仁民益眾而鑽研專業技術,是推展仁心的仁術,並非為藝術而藝術的純藝術、純文學、純科技,一切皆為福國利民而設,藝中自然蘊涵有道,古時飲酒的爵,有二柱,名曰「止飲」,使用時似乎礙事,實際是要警惕飲者,旨酒易令人醉,不許一乾而盡;又如盛菜的大鼎,鑄有饕餮二獸,饕餮原是堯舜時候的四凶,鑄在鼎上誡人莫貪鼎食味美。在游藝學習技術之初,應預先察知其中利害,做箭的矢人惟恐不傷人,製盾的函人惟恐傷人,術不可不慎。百工技術,合用與否古今不一,凡能利民則應攻學,一事不知,儒者以為恥,因知恥則奮勇戮力廣學各種知識技能,其中首要必備的事業工具,非「禮」莫屬。
禮是一切行事的規矩制度,有規矩才能成方圓,行事依禮則不妨害人,道德仁義待禮而成,禮為六藝之首;舉凡倫常、政治、軍備、祭祀、婚喪、教法非禮皆亂,故聖人之所以治人七情,脩十義,講信修睦,尚辭讓,去爭奪,全禮何以治之? 雪公老師來台之初,曾斟酌時代須要,依禮記一書手錄十二類常禮舉要,尤為學者當務之急。
⊙結勤
易經繫辭云:「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聖人所以崇德而廣業,志於道、據於德是崇德的內聖工夫,依於仁、游於藝為外王事業,內聖外王可以成辦世出世的盛德大業。 吾人學佛念佛,專修淨業,不怕念起,就怕覺遲,一念毒心生,急壓一聲佛,這與據德一般;敦倫盡分,隨緣化導即是依於仁。然娑婆凡夫,心動微細,不易覺察,力薄智淺,度眾有限,惟有憶佛念佛,帶業往生,乘願再來,始能究竟成就內聖外王世出世的盛德大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