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錄自本社「明倫之聲」教育漫談節目，於復興電台播出。
　　上次已經談到三國演義費了兩三回文字，好不容易才引出諸葛武侯這條臥龍來，而司馬徽再薦名士，口中所說，無異是替羅貫中對諸葛亮下評語，他說孔明可比興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漢四百年之張子房也。這樣一來，更堅定了劉備三顧草廬的決心。一顧時引古風寫臥龍岡清景，襯以博陵崔州平談數命，是五丈原歸天的伏筆，也是為武侯解脫的說詞。再顧時冒雪聞歌，又襯以穎川石廣元與汝南孟公威，加上童子誤報說「先生在堂上讀書」，原來是諸葛均擁爐抱膝而歌，劉備只好留書拜辭出門，後來又聞童子報道「老先生來也」，以致誤會「此真臥龍也」而滾鞍下馬，向前施禮，卻原來又襯個老岳丈黃承彥，這是作者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賣弄，使大家著急的安排，也是在抬高孔明的身價，等到三顧，猶高臥未起，真是千呼萬喚始出來。才醒便口吟道：「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遲遲」。在玄德眼中的孔明是「身長八尺，面如冠玉，頭戴綸巾，身披鶴氅，飄飄然有神仙之概」。羅氏筆下已逐漸把孔明的地位，由出賢入聖而昇仙，此後除了誇大武侯在史傳上的豐功偉績外，又添上祭風、布陣、禳星、顯聖等等神話，當然姜子牙可以有封神榜，張子房可以從赤松子遊，孔明作如此安排，有何不可？更何況那個時代，神權仍然被普遍接受，羅貫中把玄德和孔明一視同龍，玄德是飛天蟠龍，孔明是臥地神龍。玄德云：「孤之有孔明，如魚之有水」，的確如此，玄德如果失去孔明，也只有「學圃、織履」的分，那裡能應驗「天命有歸，龍向天飛」的童謠，因此孔明才是變化莫測的神龍，在描述他的時候，當然要神而化之，嚴格地說起來，三國演義實質上的第一主角，應當是諸葛孔明，看演義至一百零四回丞相歸天以後，真使人掩卷太息，不願卒讀了！
　　諸葛武侯之所以能夠有超人的大智、大仁、大勇三達德，完全由於澹泊寧靜的修養工夫。一個人的天資固然重要，但必須真正能忘懷一己的榮辱得失，本著大公至正，超塵絕俗的態度，立定達則兼善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的志向，然後清心寡欲，才能神思通達，高明遠大。我們讀陳壽三國志諸葛亮傳中的記載，可以想見武侯超拔非凡的抱負，陳壽的描述是這樣的：「亮躬耕隴畝，好為梁父吟，身長八尺，每自比於管仲、樂毅。和同學徐元直、石廣元、孟公威等讀書，諸葛亮只閱讀大略，徐、石、孟三位則講求精純，諸葛亮對他們三位說：『公等要是求取功名，可以做到刺史郡守的官職』，大家反問諸葛亮的抱負，亮但笑而不答。」其次我們從武侯的選妻和隆中對策，可以看到他持身立家和經邦淑世的大智。魏書襄陽記所載：湖北沔陽的名士黃承彥對孔明說：「聽說你要選擇配偶，我有一個醜女兒，黃頭髮黑皮膚，但是才德可以和你相配」，孔明居然答應，娶了他的女兒，當時人們傳為笑談，鄰里甚至編成口頭禪說「莫作孔明擇婦，只得阿承醜女」，可是黃女雖醜，卻才德兼優，她持家教子大有成就，使孔明一心為國，沒有內顧之憂。兒子諸葛瞻非常聰明，工書畫，後來官居尚書僕射，力戰殉國，能夠繼承武侯忠烈的大志，實在是母教有方所致。武侯擇偶的明智，看似容易，其實最難。以他本身的堂堂儀表，器宇軒昂，才氣出眾，自必以追尋才貌雙絕的如花美眷為目標，但卻選擇才德優良而容貌醜陋的女子，他高明的見解，卓越的胸襟，自然是不同於流俗。
　　至於隆中對策一節，尤為精采絕倫，三國志蜀志記載：「先主詣亮，凡三往乃見」，這已經是傳誦古今三顧茅廬的佳話，而諸葛亮所發表的震鑠千古的宏偉政倫，更是空前絕後，諸葛亮傳是這樣寫的：劉備叫侍從人等避開後，單獨對孔明說：「漢室傾頹，姦臣竊命，主上蒙塵，我不度德量力，要想申張大義於天下，但智術淺短，因此一直挫折延誤到現在，可是志氣並沒有喪失，您認為應當怎麼辦才好？」孔明回答說：「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曹操和袁紹對比，雖然名微而眾寡，但卻能擊敗袁紹，以弱克強，這不但是天時，也是人謀。現在曹操已擁有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實在無法和他抗爭。孫權據有江東，已經歷三世，國土險要、人民歸附，又有賢能的人才，這可以跟他合作，而不可企圖吞併。荊州北據漢水、沔水，南到粵桂，東連江浙，西通四川，這正是用武之國，而刺史劉表無能，必然守不住，這豈不是天意留給將軍，您是否有意去圖謀呢？再則益州地理險要，沃野千里，天府之土，漢高祖因之以成帝業，現在刺史劉璋儒弱，民殷國富而不知保存經營，所以有智之士都希望得到英明的領導者，將軍既然是帝室的宗親，又以信義著名於四海，總攬英雄，求賢若渴，如果兼得有荊、益兩州，保守險阻的地域，西面和好戎族，南方安撫夷越，對外結好孫權，內部修明政治，等到天下有變動，可派一員上將率領荊州之軍隊，指向河南宛洛地區出兵，您自己親率益州的人馬進出於陝西一帶，形成雙箝態勢，以圖攻略中原，百姓們誰都會簞食壺漿來歡迎將軍的，如果能做到這樣子，那霸業可以成功，漢室可以復興了。」這真是「三分割據紆籌策」，這一席話決定了劉備的帝業。孔明的理想和分析，後來也都一一兌現，如果不是關羽和劉備最後破壞了早在隆中訂定的聯吳抗魏的最高決策，而造成了麥城和猇亭的敗績，很可能那一朝代的歷史要重新寫過，我們今天讀史，讀到蜀漢遭遇這一番人為的挫折，真令人感慨萬千（金、武元直作『赤壁圖』），百般無奈也只好歸於天意，說是「運移漢祚終難復」了！
　　孔明在外交方面也表現了卓越非凡的才智，那便是聯合東吳赤壁之役大破曹兵的傑作。三國演義更是繪聲繪影地描述諸葛亮舌戰群儒、群英大會、草船借箭、祭借東風、火燒戰船，殺得曹操八十三萬人馬只剩下廿七騎殘兵敗將，退回許昌。根據正史的記載，當時的形勢是曹操向南進攻，劉備連連敗北，逃至湖北夏口，諸薦亮說：「現在軍事情況非常緊急，請派遣我去向東吳孫權求救兵。」當時孫權大軍駐在江西柴桑，觀望成敗，諸葛亮見到孫權便說：「現在海內大亂，將軍您起兵據有江東，劉豫州也擁有實力在漢南，和曹操並爭天下。而曹操由於兵力雄厚，排除困阻，節節進展，攻破荊州，威震四海，迫於各路英雄毫無用武之地，所以劉豫州只好逃到夏口。孫將軍您不妨量力而處之，如果能以吳越之眾，與中原抗衡，不如早些跟他斷絕，如果抵擋不住，何不按兵束甲，投降曹操，現在將軍外託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情勢緊急而不能決斷，恐怕不久就會有禍患。」孫權說：「照你所講，劉豫州為什麼不投降曹操？」諸葛亮回答說：「齊國壯士田橫還能夠守正義不肯屈辱，何況劉豫州是王室的宗親，英才蓋世，群眾對他仰慕、歸附，好像水流入海一般，這樣的局面，如果事業不成，那是天意，怎麼能夠低聲下氣去投降曹操呢？」孫權聞言勃然大怒說：「我也同樣不能拿全東吳的土地和十萬兵馬受別人的牽制，我已經下決心了。我知道非劉豫州沒有人敢抵擋曹操，不過劉豫州新敗之後，怎麼能夠有力量抵抗強敵，度過難關呢？」諸葛亮回答說：「劉豫州軍隊雖敗於長阪之役，可是戰士都安全撤退回來，關羽的水軍精銳有一萬人，劉琦合江夏軍隊也不下萬人，曹操雖然人馬多，但是遠來疲弊，聽說追趕劉豫州的時候，輕騎急進，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這正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者也，因為犯了兵法的大忌，而且曹操的部隊都是北方人，不習慣於水戰，所攻下荊州的人民受曹操武力的威脅，表面順從而內心不服，孫將軍您如果命猛將統兵數萬人，和劉豫州合作，協力同心，一定可以擊破曹軍。曹操軍敗，必然退回北方，如此則荊州東吳的力量強盛起來，鼎足的形勢便可成立。這個成敗的機運完全掌握在今天的決定，合則成，分則敗。」孫權聽了這一番道理，大為喜悅，立即派遣周瑜、程普、魯肅等率領水軍三萬人，跟隨諸葛亮去協助劉備，抵抗曹操，贏得了赤壁之戰的大勝利。曹操兵敗退回河南，劉備就在長江以南獲得長沙、桂陽、零陵、武陵四郡的地盤，奠定了鼎足三分的基礎。當時武侯才廿七、八歲，在一千七百多年前的社會環境，以一個未出世的青年書生，居然能夠掌握天下大勢，運籌帷幄之中，折衝樽俎，決勝千里，這種大智可以說前無古人，恐怕也將是後無來者了。
　　我們再探討一下武侯的大仁，這當然要首推劉備託孤的一段史實。根據諸葛亮傳的記載：蜀漢章武三年春，劉備出師伐東吳兵敗後，在四川白帝城病危，把諸葛亮從成都宣召來囑咐後事，他對諸葛亮說：「你的才能比曹丕高出十倍，必能安邦定國，成就大事。如果我兒子可以輔佐就幫助他，如果他不成器，你就取而代之。」諸葛亮痛哭流涕的說：「我自然會盡心盡力忠貞輔佐後主，以死報效國家。」劉備又遺詔給後主說：「你對諸葛丞相要當成父親一樣的奉事。」劉備死後，後主劉禪繼位，封諸葛亮為武鄉侯，設立丞相府管理政事，又兼領益州州長，大小政事都由武侯來作決定。當時南部有些地方叛亂，武侯因新遭大喪，都不加以討伐，而且先和好東吳，三年後才率師南征，不到半年，完全平定，國家也漸漸富饒，於是整軍經武，準備北伐中原，又過一年以後，率領大軍北上，要進駐漢中，臨出發之前，上出師表，這一篇凡是上過高中的人都讀過，表文中忠摯深切的情感，句句都是從肺俯中流露出來，後人常說：「讀出師表而不流淚者必然不忠」，所以被列為必讀的千古至情文章，正是「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出師尚有後表，但沒有〈今陝西蟄屋縣西南﹝即漢時五丈原﹞的武侯祠中的諸葛武侯像。〉收列在本傳裡面，因為陳壽懷疑是後人偽託的作品，文筆跟前出師表有些不類同，但我們細加推敲，也的確是武侯不吐不已的感受，或者是武侯授意幕府楊儀等人寫的也說不定。三國演義有採納，古文觀止亦入選，我們讀到「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也難免傷心酸鼻。建興十二年八月，西元二三四年，這位悲劇性的完人終於實踐了自己的諾言，病逝在軍中，享年僅僅五十四歲。身後更足以見他澹泊名利的偉大品格，武侯傳所載：臨終，武侯遺囑安葬在漢中定軍山，一切從儉，墳墓只要能容納棺木就可以了，而且不須要陪葬器物。在這以前，武侯就已經自己上表給後主說：「成都有桑樹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多餘，至於臣在外任職，隨身衣食都仰賴公家供應，如果我死的時候，不要使家裡有多餘的財富，以免對不起陛下您。」到逝世時果然如他所說。真是忠貞清廉，剛毅正直，不憂成敗得失的大仁者。（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