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85期
「讀孟嘗君傳」賞析(先任)
●先任
世皆稱孟嘗君能得士,士以故歸之,而卒賴其力,以脫於虎豹之秦。
以上為首層。先據世俗言孟嘗君能得士之說立案,以下即就此議論。「能得士」三字為全文論斷之關鍵。
嗟乎!孟嘗君特雞鳴狗盜之雄耳。豈足以言得士!
以上為次層。荊公慨嘆孟嘗君所得乃雞鳴狗盜之士,實不足以言真士。故孟嘗君僅雞鳴狗盜之首長而已,豈足以言能得士。則作者意中之士,與世俗所言之士,意義自異。作者所言之士乃南面制秦之士,非世俗所謂或懷一技一能以自售之士也。此層驟轉首層之能得士,遽作斷語,言其不能得士。此為第一轉。
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雞鳴狗盜之力哉?
以上為第三層。言孟嘗君若非雞鳴狗盜之雄,則憑其專擅齊國強大之力,得一真士,即可南面制秦。何須藉重雞鳴狗盜之力乎?此層再次就上層所言雞鳴狗盜作轉。且將真士之意義與雞鳴狗盜之士之意義作一反轉,以見雞鳴狗盜之士與南面制秦之士實不相類。此為第二轉。
雞鳴狗盜之出其門,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總論:
以上為第四層。此層再將「士」之意義反覆分析比較。同稱曰士,一為南面制秦之士,一為雞鳴狗盜之士,正因雞鳴狗盜之士出其門,故南面制秦之士所以不至。此層再將上層之意倏然反轉,言所養為假士故真士不至。此為第三轉。
本文共分四層,以孟嘗君所得非真士為全篇主旨。先立案於前,再反駁於後,此構篇之法也。
王荊公讀史,獨具隻眼,不同流俗,而與太史公意密合,胸中自有真士假士之辨。俗人以雞鳴狗盜為士,荊公以胸懷韜略,才德兼備如太公、伊尹、管仲之賢為士,其間高下不可以道里計。荊公欲辨流俗之謬,乃藉讀傳心得,數筆論斷。本文主旨層層逼入,如剝筍抽絲,終將主旨深逼而出,用意既深,亦且含蓄,此為本文之特色一也。
本文筆法全用轉筆。除案語外每一層為一轉,下層之意,自上層轉進,一轉一意境,轉轉逼進,越轉越深,方植之云「短章最要層次多,每一、二句即當一大段。」荊公此文最為得之。蓋短章而欲多轉折,最見精采亦且不易,非筆力千鈞,用思深曲者無以成之,此筆法之妙為本文之特色二也。
荊公矯拔健勁,全文抑揚迭起,波瀾層疊。如首層為揚筆。稱揚孟嘗君之能得士。次層即為抑筆,言其不足以得士,所得不過雞鳴狗盜之徒耳。第三層「不然擅齊之強,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為揚筆,將真士揚舉,見其足以南面制秦。「尚取雞鳴狗盜之力哉」為抑筆,將假士壓抑,見其所為不過雞鳴狗盜耳,不足以謀國制敵。第四層「雞鳴狗盜之出其門」為抑筆,將孟嘗君之門並雞鳴狗盜之徒下抑」。「此士之所以不至也」為揚筆,將真士一揚,見其不與雞鳴狗盜同類。
本文抑揚之外更見吞吐之筆。吞吐者,吞多吐少,文意含蓄在內者多而明白言出者少。就本文言之,作者於真士假士之意不明說,但令讀者深自體會比較,自見何等人方為荊公所謂之真士。再進一層言之,孟嘗君既不能得真士,正見孟嘗君乏帝王之能,不能南面而制秦,此深一層意也。更有進者,孟嘗君門下三千,竟不得一真士,則孟嘗君實非政治領袖之才,此意更深入一層,益含蓄在內。綜上數層含意,荊公皆吞蘊不言,不置評論,皆令讀者深思,此即所謂吞吐也。故山陰吳氏評曰:「文不滿百字,而抑揚吞吐曲盡其妙。」此本文之特色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