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風亮節話武侯」，前兩次已介紹過有關武侯的傳記和他的大智、大仁，今天繼續談武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和為國家任事勤奮負責的大勇。我們從歷史和傳記中已經知道，武侯在政略戰略上，未出山之前，已將天下大勢分析得一清二楚，在回答劉備的隆中對策裡說得非常透徹，第一要「跨有荊、益兩州，保有險阻的基地」，第二要「西和諸戎，南撫夷越」，第三要「外結好孫權，內修明政治」，第四要「待機發動，自荊州向宛洛以及由益州出秦川的雙鉗攻勢，以圖復興漢室」。可惜由於關羽任性，違背了武侯「東和孫權，北拒曹操」的最高策略，以致於兵敗麥城，失地喪身，斷了攻勢的一鉗，劉備又以報仇心切，一意孤行，遭受了猇亭的敗績，耗盡了國家的實力。經過這兩個戰役的大敗，等於雙鉗俱廢，孔明縱有旋乾轉坤的本領，也難有大作為了。此後的六出祁山，屢伐中原，無非聊盡人事，以攻為守，希望延長蜀漢偏安的局面，盡其天職，來報答先帝知遇之恩。
　　武侯在為政任事、勤奮負責方面，用人本著「開誠心，布公道，量才器使，賞罰嚴明，使得有志之士無不奮發上進」。他支持蜀漢的局面，身兼將相，當政廿餘年，謹慎細心，實幹苦幹，常「親自校閱文書，流汗終日」，又在軍中「處罰在二十杖以上的，都要親自審察」，於是有人批評武侯事必躬親，未能培養主動人才，其實這樣批評是不明當時情況，因為漢朝末年，吏治因循苟且，人心風氣都非常虛浮，西蜀又因為劉璋儒弱無能，「德政不舉、威令不行」，如果不是武侯精明公正，綜理密微的負責精神，實不足以振衰起弊。武侯努力的結果，誠如西晉陳壽所評論的：「各項政務都非常精練而有秩序，一切循名責實，沒有半點虛偽的作風，終於四境之內，都畏而愛之，刑罰雖然嚴厲而沒有人怨恨，因為他用心公平，勸勉和訓戒都公開而明確。」至於武侯表現在執行戰略的大勇，以「南撫夷越」和「北伐中原」的行動表現最為顯著。這是隆中決策的軍事部分。首先說南撫夷越方面：劉後主建興三年的春季，武侯率眾南征，到秋季完全平定，這也就是出師表上所說的「五月渡瀘，深入不毛」，根據張拭張南軒的武侯傳所載：武侯出師到南方，一路號令嚴明，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只有孟獲聚眾頑抗。武侯要想生擒孟獲，是因為他既勢力強大，又得南中人望，能降服他的內心，才能真正平定南方，免除後顧之憂。我們看蜀書裴松之注引漢晉春秋所載：「武侯在南中，每戰皆捷，聽說孟獲甚得人心，於是生擒他之後，使他在軍營兵陣之間參觀，同時問他說：『你覺得我的軍隊如何？』孟獲回答說：『因為我不知虛實，所以打了敗仗。現在蒙您賜觀營陣，我覺得只不過如此，如果給我機會，我會很容易戰勝你的』，武侯笑笑，放了孟獲，再跟他交戰，結果七縱七擒，而武候還要再放孟獲，孟獲不肯走，對武侯說：『公天威也，南人不復反矣』」，裴松之所引，只七縱七擒四個字，羅貫中加油添醬，用了足足四個章回多的文字（演義８７回至９１回）來描繪。這個七縱七擒的戰爭遊戲，可以說是兵家空前絕後之舉。平常放雞出籠，要想捉回來都很困難，何況是一再放虎歸山，而孟獲又是擁有強大武力的猛虎，演義所載，孟獲擁甲十萬，以南中之廣、夷漢之眾，當有可能，這非大智大勇的第一流天才指揮官是絕對辦不到的。就從這一個事實來看，陳壽所評「奇謀為短」和「將略非其所長」可不攻自破。再就前面所提魏延建議出子午谷的奇襲計畫來看，是絕不可取，因為武侯是一身繫蜀漢存亡的最高統帥，豈可冒險來圖僥倖？何況魏國幅員廣大，人才濟濟，實力雄厚，不可能一擊即潰，所以兵書上說為大將者，應當明瞭輔國要輔周，不可求赫赫之功，就是憑戰術而論，亦應先求穩當，次求變化，才能勝於易勝。
　　談到武侯北伐中原的道德勇氣，蜀書諸葛亮傳中記載：「建興五年，武侯率領軍隊北駐漢中，臨行上出師表，六年春親統兵馬攻祁山。戎陣整齊，賞罰肅而號令明，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叛魏響應武侯，關中震撼。魏明帝西鎮長安，命張郃領兵抵抗，在街亭會戰，不幸馬謖違反武侯節度，舉動失宜，遂被張郃所破。武候退還漢中，斬馬謖，並上疏引咎，請自貶三等。建興六年冬，武侯又出兵散關，圍陳倉。魏國曹真全力抵抗，武侯糧盡而退。魏將王雙率軍追擊，結果被武侯所斬。建興七年，武侯派遣陳式攻武都、陰平，並親自出師建威接應，遂獲戰勝，平定武都、建威二郡，當時後主下詔給武侯，大意說：街亭之役錯在馬謖，而君引咎自貶，前年出師斬王雙，今年又平定二郡，功勳卓著，現在恢復丞相職，請不要再推了。建興九年，武侯再出祁山，以木牛流馬擔任運輸工作，雖然終以糧盡退軍，卻斬魏大將張郃。十二年春武侯發動全部大軍由斜谷出兵，以木牛流馬運輸，據陝西武功、五丈原的地區。與司馬懿對抗於渭南，武侯每患糧秣不繼，使自己計劃無法實現，因此分兵屯田，為久駐的基礎，耕種的士兵雜於渭濱居民之間，而百姓安然，軍民合作良好，相持百餘日，不幸那一年八月，武侯病卒於軍中，享年五十四歲。等軍隊撤退後，司馬懿巡視蜀軍遺留的營壘處所；感佩地說：「這真是天下的奇才」。武侯屢次北伐，除第一次因馬謖違背節度，小有挫折外，其他在軍事和政治上都有相當的收穫，尤其最後的對手是名將司馬懿，卻逼得司馬懿只能招架退守，被時人譏笑為「畏蜀如畏虎」，可惜以交通困難，糧草不繼，雖改取屯田政策，而天不假年，終於「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後來蜀漢還能維持廿九年的國運，不能不說是由於諸葛武侯的天威遺澤所導致，這完全得力於武侯淡泊寧靜的修持素養，而能夠不惑、不憂、不懼，圓滿地表現大智、大仁、大勇的完美德操。
　　從前面的陳述，我覺得還不足以表達武侯高尚的品德。卓絕的才能，和偉大的功績，現在再徵引一些史實來稱頌這位古今第一，允文允武的王佐奇才。第一是武侯具有大公至誠的高尚品德。諸葛亮集有李嚴與諸葛亮書，勸武侯應接受九錫進爵稱王，武侯答書大意是說：感懷先帝知遇之恩，現在已經位極人臣，而討賊無效，知己未答，怎麼能夠再接受王位的封贈？從這一點可以看出武侯的大公無私和精忠謙遜。其次，馬謖是武侯所賞拔的人，但一犯軍法，絕不循私，而馬謖臨死，還上書說，視武侯如父，雖死不恨。李嚴也為武侯所器重，因為矯旨班師，武侯立即上表請廢為庶民，李嚴受懲罰後，也毫無怨尤，而且常常認為武侯終必會起用他，給他補過的機會。到武侯去世，李嚴亦痛憤而死，像這樣能使人死而無怨，非具有大公至誠高尚品格的人，無論如何是做不到的。第二是武侯對於「治戎為長」的卓絕才能。陳壽評武侯「治戎為長」應是無疑的定論。他治軍之道，不外賞罰嚴明，以信義激勵大眾，在建興九年，武侯再出祁山，正和魏軍對壘的時候，他的部屬有一部分官兵，正要輪調到後方休息，當時後方的補充軍隊尚未到達，而形勢緊張，有人建議武侯暫留後調官兵，以壯聲勢，武侯說：「我統軍行師以大信為本，後調的人已經束裝待期，而他們的妻子也在計日盼望，雖然前方有困難，但信義不可以廢棄。」仍然要遣發他們回去，調防官兵莫不感激涕零，不願回去，大家一起說：「諸葛公的恩惠，至死都報答不盡。」於是爭相效命，遂殺了魏國的大將張郃，擊敗司馬懿。後人描寫武侯指揮軍事行動的情況說：「其用兵也，止如山，進退如風，兵出之日，天下震動而人心不憂」，由此可窺見咸候不僅「治戎為長」，他的將略也是前人所罕及。宋朝陳亮對武侯之將略推崇備至，他所著的酌古論說是：「魏國名將司馬懿用兵，出奇制勝，變化如神，當時天下莫不畏懼……而孔明以步卒十萬，西行千里和他作戰，司馬懿以步騎三十萬，劫僅能自守，來不敢敵，去不敢追，根本不是孔明的對手。唐朝李靖是談兵法的專家，他所編的李術公問對兵書，敘述孔明兵制之妙，曲折備至。對比之下，完全看不起司馬懿，像李靖兵學家的評論，已經分析得非常明白了」，世俗以成敗論英雄，眼光如豆的人，隨意菲薄武侯將略之才，實在不值一笑。
　　第三是武侯表現治蜀有成的偉大功績。西蜀雖然稱為天府之國，但偏處一隅，交通閉塞，所謂「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而且俗語說「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未治」，當時又因為原先劉璋無能，造成政理不修、法紀蕩然的局面，所以四川以外人才。非向北入魏就是向南入吳，並且魏國繼承漢統，在地理和觀念上，仍為當時政治中心，加以曹操多方蒐求，所以人才最盛。而蜀漢人才最短缺，也是環境時勢如此，這就完全要靠武侯知人善任加以補救，何況劉備以客軍入川，喧賓奪主，取而代之，地方人士難免猜疑觀望，武侯在安定人事。建立制度上，真是費煞苦心。正如同陳壽所說：「諸葛亮之為相國也，撫百姓，示儀軌。約官職，從權制，開誠心，布公道」，由於上述這些作法，使得蜀漢局面逐漸由亂而治。因為原先蜀政不舉，人心放肆，上下無節，不得不以猛濟寬，嚴刑重賞，圖恩威並濟以起衰振弊。在經濟建設上，史書也記載著武侯治蜀：「田疇辟、倉廩實。器械利、蓄積饒。朝會不譁，路無醉人」以及「下至橋樑道路，井灶圃溷，無不修繕」，終於使蜀漢造成了「吏不容奸。人心奮勵，道不拾遺，強不凌弱，風化肅然」的局面，可是武侯死後。要想再找這樣千古唯一「三顧頻繁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的人物，到那裡去找尋？蜀中即使有大將。又能發生什麼作用？據史書記載：武侯病危，後主前往問安，並問何人可以繼承相位？武候說蔣琬公琰可以，再問蔣琬之後誰可繼任？武侯說費禕可以繼之，又問其次，武侯不答。我們衡量當時蜀漢不過是一隅之地，而能與孫吳曹魏抗衡，這完全靠諸葛武侯主持大局，武侯一死，誰還有這樣智仁勇兼具的大才力來維持蜀漢局面？武侯能料天下於三分之前，那對未來蜀漢的不能長久繼統，諒必也早在意料之中，這也正是舉薦費禕之後，不再提出繼任人選的深意所在。三國演義稱揚武侯的描述有一個缺點，不在於神化武侯的才能，而在於三顧之前過分誇大的敘述，文筆是精采，但卻使人會錯覺地意識到武侯是一個名士小集團的領袖，在有計畫的吹噓安排下。被抬出來從事政治活動。這樣反而淹沒了武侯清高的本色，看他在出師表中所表示：「臣本布衣，躬耕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便可以想見他原先的抱負，如果不是劉備的拖人下「山」，也許他會成為「好讀書，不求甚解」的五柳先生。安詳地過他「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清閒自適的遯世生活。那也就用不著羅貫中感慨萬千。寄託於「是非成敗轉頭空……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的書頭吟唱了。末了還是以杜工部「八陣圖」這首五絕來哀悼這位歷史上空前絕後的悲劇性完人—諸葛武侯吧！
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
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
——本文錄自本社「明倫之聲」教育漫談節目，于復興電台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