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典-選取文字後即查!)
回本期目錄
回檢索系統

明倫月刊第186期
生活樸實 心靈自由---訪台大文學院院長朱炎教授(王瑞玲)
●王瑞玲

王:我們知道,您是民國25年在山東省出生,第二年就發生了七七事變,全國開始了八年的對日抗戰;在這麼艱苦的環境當中,您成長並且完成了求學的歷程,可不可以談談您其中的過程和心情,還有您特殊的經歷?
朱:王小姐,您曉得那個時候,真是很艱苦的一段日子。戰禍連年,先是各種土匪到處流竄,還有軍閥的餘孽,然後就是日本鬼子、漢奸,然後就是共產黨,在那段時間裡,我可以用兩點來說明我的感受,到現在還記憶猶新,感受也很深切。第一點就是餓,飢餓在現在的年輕朋友當然是很少曉得的。那個時候,自我生下來以後,我的記憶裡頭就是天天挨餓。因此,我吃過洋槐葉、檢樹皮、草根、灰菜、地瓜葉、曲曲芽、各種野菜,我都吃過。有些野菜和草根有毒,吃了臉腫得那麼大!
    另外一個感受,就是恐懼。所以到現在為止,我聽到狗叫,尤其是晚上的狗叫,我特別怕,真是驚心動魄!為什麼呢?當時狗在晚上叫的話,必然是有壞人摸進村子裡頭來。不是土匪,就是八路,要不就是漢奸帶著日本鬼子來騷擾村莊。我母親就得帶著我們這些小蘿葡頭跳後窗逃到青紗帳裡,就是高梁地裡頭去。挨蚊子咬,擔驚受怕,至今難忘。
    大概抗戰勝利時,我八、九歲或十來歲,我父親就死在流亡的路上,然後大概三十八年我們撤退,我就跟著劉安琪將軍的部隊來到基隆。記得那時候有條上海路,現在已經沒有了。上海路有一個守備旅,我在那裡暫時充當沒有穿軍服的勤務兵。那個排長非常好,看到我年齡太小,常常受人欺負,便允許我到澎湖的流亡學校去,那就是澎湖防衛司令部子弟學校。我是那時候才又開始唸書,開始再唸初二。那個學校的同學,大都是    我們山東人,主要是山東八個聯合中學的學生。大家經過千山萬水到了澎湖。大的同學有五千人投筆從戎,我們這些年紀輕的男女同學,就在那裡讀書,然後又大概在四十一、二年的時候、我們就隨著學校搬到員林,成立國立員林實驗中學,也就是現在的員林崇實高工。所以,現在員林、澎湖都是我們的第二故鄉。我們提起員林、澎湖都有很深的感情,因為那裏有我們的童年,雖然我們常常講自己是沒有童年的一群,童年再苦,員林給我們的記憶,還是非常深切!
    我畢業以後,考取台大外文系,由員林實驗中學到台大外文系,那是個很洋派的系,當時又很出鋒頭,我感到非常不習慣。
王:那時您幾歲?
朱:我二十一歲。二十一歲才上大學,真是老童生。從一個沒有家、沒有父母、沒有朋友,就跟孤兒院一樣的圍牆裡頭的學生,一步掉進台大外文系,感受是很興奮,也很怕,完全是兩個世界。我記得在英千里先生的課堂上,他們傳紙條,商量怎麼去郊遊、去開舞會、開生日Party(派對),我卻正在打算,下一頓飯怎麼樣吃?那種感受我至今記得。
    畢業以後,我入預官九期受訓,然後到鳳山的步校去受訓,再到金門去當排長,在小徑當排長。因為我是排長,傳令兵把飯端到我桌子前的時候,我真是感慨萬千,那是第一次有人專為我端上菜、端上飯來,我非常感謝。我當兵退役之後,教了一會兒書,也回台大做了幾個月的助教,就到西班牙去。我之所以留學西班牙,並不是我學過西班牙文,我根本沒有學過西班牙文,我第二外國語學的是法文。我當時考取留美,也很不容易考上的。考取了留美,就是因為我沒有家,父親母親不在這兒,又沒有結匯錢,根本就沒有錢,美國人不讓我簽證。在西班牙得到學位以後,我還想到美國去讀書,他們又拒絕我第二次,我當時就發狠,我說一定你美國政府邀請我,我才去;果然,以後二、三次赴美都是美國政府邀請我去的。
王:您用幾年的時間,完成博士學位?
朱:二年多,三年不到。
王:這麼快,從一個不會說西班牙語的人?!
朱:可是王小姐你要知道,我出去讀書,不是在讀書,而是在拼命。譬如,我常在馬德里的一個「西方公園」朗讀,讀了幾個小時回來,同學們還沒有起床。
王:那真是苦讀!
朱:晚上我睡得非常晚,中午睡一下,一本三百頁的西班牙簡史,我從頭背到尾,當然背了後面就忘了前面;但是我總是要每天由一、二頁背到四、五頁。
王:這種學習的精神,真是值得我們加以敬佩。一位從小在艱苦環境中成長的孩子,做了流亡學生,到您完成了博士學位,接著您就回到了台灣?
朱:回台灣就是回母校台灣大學教書。
王:在台灣大學教書,那是民國六十三年的時候的事情了?
朱:喔!不,是五十四年。
王:五十四年時候的事情?那很久了!五十四年就進入台大教書?
朱:嗯,教書一直教到現在。
王:現在成為台大文學院院長,也是名滿中外、學有專精的學者。
朱:不敢當。
王:我知道您曾經說過「文學,是探討人類心靈的藝術。」可不可以談談您認為文學創作需要什麼條件?
朱:文學創作,心靈一定要自由。因為不自由,就寫不出好的東西來。我所謂的「自由」並不是表面上的自由,是心靈上的自由。另外要誠懇。如果寫文章不誠懇的話,「不誠無物」,只有很誠懇的話,文字才能感動人心。
王:「自由」和「誠懇」?
朱:我認為是。還要樸實。
王:那您認為文學跟環境之間有什麼關係?
朱:當然人總是離不開環境的,所以文學要具有時代精神。
王:是的,提到時代精神,我感觸很深,剛剛聽到您這段成長歷程,像您在這麼樣的一個艱苦的過程當中,您能夠奮發向上,而我們現在的青年學子,我們擁有的是富足安順的一個學習和生活的環境,可是,不見得大家能夠像你們那個時候的流亡學生,那麼的努力、那麼的向學。您認為現代的青年學子,應該把握一個什麼樣的時代感?
朱:我認為要是有上帝的話,有神明的話,對人、對時代都是很公平的。當時我們那個時代雖然是苦,但是我們心智很澄明,智慮很純一,就是一心想到如何讀書,如何在將來報效國家。現在聽起來,好像讓人家覺得說大話,當時我們的感覺,的的確確是這樣子,想為苦難的國家做點事,所以是心無旁騖。現在年輕朋友雖然說是生活很豐富,但是太多的事物引開了他們的注意了,讓他們很難集中精力,去從事他們的事務、他們志趣所趨的那些事務。
王:那您認為應該怎麼樣來做呢?
朱:根據我的經驗,個人的經驗,現在的年輕朋友,第一要智慮很單純,生活要很純樸。所有世界上古今中外的偉人、志士、大宗教家、大哲學家,像莊子、老子,像耶穌,他們那些人,甚至我們  國父,他們共同有一個特點,就是生活簡樸。生活簡樸,才能夠有更多的時間,從事心靈上的活動。物質的活動,節目愈繁富,精神生活愈貧乏,這是必然的道理,所以一個人要學過簡樸的生活。
  另外,感情的生活要單純。父母、子女,就是父母子女的關係,親子關係就是親子關係,未婚夫妻就是未婚夫妻的關係,已婚夫妻就是已婚夫妻,師生就是師生的關係。人際關係比較清楚一點,你會少掉許多煩惱。因為人說起來,如果要說到低處的話,也不過是個動物。人之所以成人、成聖、成賢,我想,禮節與人際關係之清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這樣會使你心靈很澄明,不會有一些感情上的煩惱。
王:那您和您夫人的感情,您的家庭生活呢?
朱:我的想法,也許跟很多人不太一樣。我覺得講出來有點肉麻!我認為就女人來講,我的看法,像我女兒十七、八歲有十七、八歲的美,女人四十歲有四十歲的美,女人四十一枝花嘛!我認為五、六十歲有五、六十歲的美。所以我跟我太太,現在像二十五、六年前,完全一樣,如果說有一點不一樣的話,那就是我現在看她更順眼。因為經過那麼多年,大家在一起久了,彼此都很瞭解、很信賴、很喜歡。所以每天她下班回來我們見面,都是滿懷喜悅。
王:是的,剛剛聽到您的這一番談話,我們知道,朱教授所說的,像我們的生活要純樸,感情要單純,不但是您在工作上的成就,是值得我們加以敬佩的,而您在處理生活和學習的態度,以及感情的執著上,更是值得我們加以學習。今天,我們非常感謝朱教授到我們節目中來。
朱:謝謝你,王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