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88期
爸爸的心願(段從鸞)
●段從鸞
「別目光如豆,只斤斤計較於眼前的生活!有意義的事情,並不一定是高高在上的地位、或賺大錢的工作。」
爸爸深信祖國文化,應該在任何一個有中國人的角落流傳下去,而且是必須流傳下去。算命的余伯伯說,爸爸的相格是富貴相,應當是當官或當醫生的,不像個農夫;又說爸爸應該很富有才對,怎麼中年了,還這麼窮?段公公卻說,爸爸什麼都好,可惜鼻子生壞了,說爸爸的鼻毛外露,所以不聚財。媽媽更時常以嘲笑的口吻向我們說:「你爸呀!只要人家說得可憐些,連衣服都捨得脫給人家穿。」
家裏雖然一直並不富有,但爸爸很好客,尤其是從家鄉逃出來的客人,往往一住就是好幾個月,媽媽偶而會有些抱怨,爸爸總是說,當初自己逃難時,也曾在別人家裡頭白吃白住過,大家都是中國人,人不親土親,叫媽媽別老鼠眼睛,斤斤計較飯桌上多雙碗筷。
段公公就是家裡的常客之一,隻身逃難在緬北山區,平時做點木工,因是同姓,又加上年老、輩份大,所以我們都稱他為公公,爸爸、媽媽稱他大伯,段公公要算伙食費,總是被爸爸拒絕,媽媽也說:「大伯,請您老人家,千萬別見外,只是多雙碗筷而已……」每逢有擺夷〈雲南邊地的一族〉從家鄉出來,爸爸總是想盡辦法去交涉,讓公公把平時存的一點錢,買些東西寄回去給家人。
真不愧是書香世家
公公平時教哥哥和我一點中文,可說是我們兄妹五人的啟蒙老師。記得有一次因為四哥背不出千字文,而被公公罰跪,四哥嘀咕看說:「你又不真的是我爸爸的爸爸,我才不跪!」被爸爸知道了,把四哥打一頓,還叫他去向公公叩頭認錯。
公公常向客人誇耀說:「段某人呀,真不愧是書香世家,禮教深得很,平時坐在火爐旁烤火,只要我一走進來,一定馬上站起來,把上座讓給我,有好的食物,一定先拿給我吃。想我一個孤苦無依的糟老頭,無親無故的住在他家,真難得他們夫婦不嫌棄。」
鄉下生活苦,飯桌上常是青菜、豆腐,有一點肉,也是炒在一大盤菜瓜裡,媽媽每餐總不忘煎一個蛋或一小節香腸給公公,四哥和我兩雙眼睛盯著不離開,但都害怕爸爸嚴厲的眼光,不敢開口要。公公常只吃一半,我在飯桌上數著飯粒,只等爸爸一離開飯桌,就迫不及待的吃公公給我留下的那一半蛋或香腸。後來爸爸知道了,就告訴媽媽:「以後蛋煎兩個,一個分給老四和丫頭,不然大伯也吃不下。」同時在飯桌上,四哥和我吃過那半個蛋,爸爸等我放下碗筷後,常常把我扛在肩上去散步,慢慢的說:「丫頭,以後如果再向公公要菜吃,爸爸可要用針把妳的嘴巴縫起來囉。」
公公生病時,爸爸每天從田裏回來,一定先到廂房去探問公公的病情:每天出門,總不忘叮嚀媽媽要依醫生開的藥,按時給公公吃。後來公公病重,爸爸就搬到廂房去睡,以便夜裡好照顧公公。公公去世時,爸媽都穿上麻布衣服。爸爸在大陸時的同學楊伯伯來參加喪禮,看到爸媽戴重孝,筆直的走到靈柩前行了三禮,然後歎息的向爸爸說:「師兄,節哀啊!段老先生在這裡無親無戚,難得師兄這般奉養他,沒什麼可遺憾的了。」
請道士來念經超渡公公時,爸爸要哥哥們帶著我一起跪著叩頭,聽說人死後,有後代幫著超渡贖罪,才不必下地獄。大哥、二哥、三哥年紀較大,知道叩頭是代公公向神明贖罪的這些道理,所以乖乖的跪著,只有四哥和我動個不停,跪久了,因腳酸麻而用蹲的。爸爸指責我們的跪姿不正,說什麼「祭如在,祭神如神在。」並說不論做什麼,誠心最重要。我心裏一直在抗議:「公公又不是爸爸的爸爸,幹嘛要我們跪?」
村裡的山地人有一個很自然的習慣,缺什麼都是來向爸媽要。當收成時,他們拼命的賣穀子,換取穿的、吃的和金錢;等雨季一來,大部分的倉庫都是空空的,於是沒錢喝酒、沒米煮飯,都是來向爸爸「借」,而他們的借是沒有還的。
在緬北鄉下,村落大都在森林和沼澤邊,所以每年雨季都有很多人生病。民國三十八年以前,漢人還沒有逃難到這個地方時,鄉民們的生活幾乎與外界隔絕,生病除了吃些草藥,就是請巫師唸咒,因此,死亡率很高,聽說爸爸剛到不久,知道那裡有瘴氣,到密支那買來不少的瘧疾藥,為了要誘導那些生病的人吃藥,還著實費了一番唇舌呢!後來他們漸漸知道藥的功效,只要一有病就來找爸爸要藥。所以每年雨季來臨前,爸爸都要儲存大量的米和藥。時間久了,爸爸在村人心目中,變成了半神、半人的化身,以及精神和物質的依靠。住在鄰村的楊伯伯開玩笑說,爸爸搶了巫師的飯碗啦,因為自從村人知道吃免費的小藥粒,好吃而又可以治病時,就很少再找巫師唸咒了。
很樂意幫別人的忙
聽媽媽說,我的出生,因為是生了四個兒子之後才盼到的獨生女,大家都寶貝得緊。滿月時,姨媽送了一塊碎花布。那時同村的一家山地人,收養的一個小女孩,名叫能吉,全身水腫,求神吃藥都治不好,能吉的雙腳刺了兩個小洞,用一節小圓竹把身上的水都趕到腳尖流出,每天早晚趕一次,眼看著命在旦夕。能吉最大的願望是穿一件花裙子,剛好他的養父在滿月宴上看到了姨媽送的花布,於是向爸爸商量,在山官他們家搬進新家時的舞會上,請媽媽縫件花裙子給能吉穿著去參加。爸爸真的叫剛產後不久的媽媽,在煤油燈下,趕夜工縫了件小花裙子,讓能吉第二天穿著去參加山官家的新舞會,三天後能吉死了,她養母把那件只穿過一次的小花裙子送來還給媽媽,爸爸和著一包紙錢,連同小花裙子拿去燒在能吉的小墳上,爸爸大概是相信古老的傳說:燒過的東西鬼魂才能帶走吧。
幾年之後,一個下雨的晚上,強盜來搶劫,有一個強盜用黑布蒙著臉,畫花的手臂拿著砍柴的大刀,聽說是昌宗先生〈能吉的養父〉,因為他裝腔作調的聲音,被爸媽都聽出來了。爸爸抱著我,鎮定的說:「要什麼儘管拿吧,不過別嚇著小孩,等雨水天過了,好好種山吧,別做這種事了。」結果那些強盜什麼都沒拿,就走得無影無蹤。
媽媽從驚嚇中轉醒,一面哭一面罵:「良心被天狗吃掉的死山地人,平時借錢借米不說,生丫頭時,還連夜趕著縫衣服給他女兒穿,現在天氣一變就關節酸痛,還不是那時累成的毛病……。」爸爸一手抱著我,一手拍拍媽媽的肩,冷靜的說:「他們還是很念恩情的,你沒聽說去年雨水天楊家被搶,楊太太被砍了幾刀差點喪命嗎?實在是雨下久了,沒辦法生活,以後人家來借油借米,能幫助人的地方,儘量幫忙別人,眼光放遠一點,那點油、米,放著也是放著,拿給他們卻可以幫忙生活上的困難,……。」
有次媽媽翻箱子時,看到幾塊小碎花布,媽媽說那就是我滿月時,姨媽送的。我愛不釋手的拿了一小塊,想為表姐給我的那個破布娃娃做衣服。從小我就是撿四位哥哥的舊衣服穿,好不容易過年時有件新衣服,也是平時媽媽給爸爸和哥哥們裁衣服剩下的碎布做的,永遠是藍、白、黑三種顏色。所以長大了,對於爸爸把我的小花裙子送了別人的事,還一直耿耿於懷,年紀稍長,爸爸教我讀論語,解釋孔子說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時,我似懂非懂,但是漸漸的將那股一直存在心中的幼稚怨氣釋懷了。
就是希望我們讀書
由於爸爸這種樂善好施、不聚財的習慣,所以當山區戰亂,必須逃到城市時,別人家都從鄉下帶了足夠買房子及起碼的生活費。我們家卻在農場失陷之後,便窮得連一分錢也沒有了。逃難到密城時,連生活都成問題,我們兄妹幾人常欠學校書錢和學費,任老師常在我幾乎因繳不出學費而準備休學時,幫我把學費繳了,任老師常告訴我,當年母校建校時,人力、財力的來源非常缺乏,我們家雖然一直並不富有,但是對於學校的捐款從沒吝嗇過。爸爸很重視教育,只要能湊足錢,就叫我們把學費還了。爸爸常說:「生活苦一點沒關係,但是讀書的光陰空過了,是永遠尋不回的……。」爸爸最遺憾的是一生有用的光陰都在逃難中渡過了。所以爸爸對我們管教很嚴,四哥就說過:「爸爸是恨不得把他逃難時,空過的光陰都從我們身上找回。」
逃難到密城的那年冬天,母親因病去世。坐活的困苦,加上母親去世所帶來的傷痛,使得父親在忽然間好像老了好多歲。那段日子真的夠辛苦了,早餐和中餐,爸爸弄給我們吃,雖然並不豐富,但是像哥哥們說的,起碼可以吃到煮熟的飯菜。晚餐我煮,以前都忙著讀書,沒做過飯,於是煮得半生不熟或燒焦了,下雨天木柴不容易起火,常煮成下層焦了上層還不熟的飯。
爸爸在黃昏時,帶著整身為生活的疲倦回來,看到飯桌上擺看半生不熟或燒焦的一鍋飯和三菜一湯──豆芽湯、蛋炒豆芽、涼拌豆芽,有時再加一盤瘦肉炒豆芽,爸爸第一句話,總是先問我們當天的功課,如果答案是書背了、作業、小考都是甲等,不管飯煮得生或熟,爸爸好像吃的是山珍海味,笑呵呵的一碗又一碗的吃。如果答案是考試和背書都不太理想時,爸爸好似忘卻了一天的勞累,先嚴厲的、語重心長的教訓我們一頓。為了不讓爸爸生氣,我們兄妹幾人,從小就一直爭取好的成績。
哥哥們不喜歡整天吃豆芽,但是我只會煮豆芽菜,而且豆芽便宜、乾淨又容易洗;我也曾試著煮白菜湯,結果因為湯裏有小碎泥巴,大家都不敢喝那鍋湯,我怕挨罵而嘟著嘴巴嘀咕:「我只會煮豆芽湯、炒豆芽菜嘛!小白菜又貴又難洗……」四哥小聲說:「嗯!如果我像別人一樣有零用錢,才不吃這種飯呢!」爸爸總是笑著說:「丫頭說得對,豆芽便宜又好洗,而且多吃對眼睛好。」
爸爸對動物很有愛心,農場失陷時,什麼都帶不走,田地、稻穀都賣不出去,還有十多條牛,屠戶來商量想以賤價買去,殺了賣給軍人,但是爸爸就是不肯賣,認為自家養慣了的牛,怎麼忍心送牠們上刀口呢!雖然爸爸也知道,自己一離開,長工何伯伯也一樣會把牠們賣給屠戶的。爸爸說,眼不見為淨,只能做到不親手殺害牠們。
要追尋中國人的根
後來戰爭稍停,農場的田地果園,都被山地人明搶暗奪的霸佔,何伯伯也被趕出農場。當何伯伯風塵僕僕的到家裡來,看到昔日的農場主人,家中空空,整天為三餐及孩子的學費奔波勞累時,不禁眼眶潮濕。爸爸暗暗把媽媽留下的一對刻著「福」「壽」的戒指,拿去當了一千元,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爸爸上當舖。那一千元,何伯伯千辭萬謝,老淚縱橫的收下了。
何伯伯聊到當年,爸爸剛從大陸逃出來時,怎樣以刀耕火種的辛苦,把荒山、沼澤開闢成良田、果園,爸爸只感歎的說:「生逢國難,在別人的國家,種一棵樹都感到不穩,唯一的安慰是孩子們還能夠不忘本。」
爸爸常教訓我們,樹尚且不能離開泥土而活,人怎能無根呢?尤其是生為國家多難的這一代中國人,飄零異域,如果不知自己的根源,是很容易迷失的。而要追尋自己的根,就必須讀中國書,認識祖國文化。所以當別人想盡辦法要念好的科系,爸爸卻叫二哥以中文為主,外文為輔,畢業後在華文補習學校教書,學生中多的是像我當年一樣,交不出一月十五元學費的窮苦兒童。爸爸常教訓我們:「別目光如豆,只斤斤計較於眼前的生活!有意義的事情,並不一定是高高在上的地位、或賺大錢的工作。」只因為爸爸深信祖國文化,應該在任何一個有中國人的角落流傳下去,而且是必須流傳下去。
由於常受爸爸耳提面命的教導,我對祖國文化的渴望,隨看年齡增長而日漸加深,夢裡常見到祖國陌生而又親切的山河。那時家裡生活雖然因為哥哥們長大而稍有好轉,但距離要供一個孩子回到祖國求學是還遠呢?所以當親友聽到我想回祖國求學時,首先是驚訝,再是好意或惡意的阻撓和嘲笑。由於家境和種種困難,我在失望中掙扎渡過了兩年,送走一個又一個回祖國升學的同學,多少次我快放棄所立的志願時,爸爸總鼓勵我耐心的等待。
堅持要我改讀中文
爸爸嘗試過向一些以前欠錢的人要債,為我準備路費。欠爸爸錢的人很多,但是從來沒看過人來還錢,爸爸也從來不向別人討債,總認為只要生活過得去,一定會來還的。為了幫我完成升學的願望,爸爸才想到去討回多年以前的舊債,那些現在生活已過得不錯的負債人,不但不還錢,反而說了一大堆理由來阻擋我回祖國升學。
那段日子,爸爸到處籌錢,到處碰壁,還得忍受那些親友們的冷嘲熱諷,但他只是笑笑說:「各人追求的目標不同。」
終於在爸爸的支持下,我如願的達到回祖國升學的願望。起初我申請到電子工程,爸爸堅持叫我改讀中文或歷史系,爸爸說:「如果只要一個會賺錢的電于工程師,在那裡都可以讀畢業,千辛萬苦回祖國升學,就是要念中文,因為悠久的中華文化,是需要到祖國才學得到的。」父親的脾氣很固執,堅持的事情很少能改變。所以我還是經過了轉學、聯考,終於進了中文系。
如今我已五年多沒有見到父親了,五年的離愁,當然深重,但是父親每次在信裡總告訴我,要把想家的心用來讀書,並且時常提醒我—人是不能忘本的,將來畢業後,一定要回家鄉服務,把祖國的文化傳播給更多的人。〈海華雜誌全國僑生散文獎第一名〉
補白:忠孝吾家之寶,
經史吾家之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