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89期
「超然臺記」賞析(上)(先任)
●先任
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非必怪奇偉麗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吾安往而不樂。
以上為首段。首句論定「凡物皆有可觀」,再由「苟有可觀」推出「皆有可樂」,揭明全文綱領,下用一折筆(非必怪奇偉麗者也)就「皆有可樂」之意作反轉之語。然後再用正筆寫「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從小事發揮「苟有可觀皆有可樂」之意。因申明的是小事,故加一句「推此類也」推到其餘各事,以「吾安往而不樂」作一小結束。 夫所為求福而辭禍者,以福可喜而禍可悲也。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美惡之辨戰於中,而去取之擇交乎前,則可樂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謂求禍而辭福。一夫求禍而辭福,豈人之情也哉。物有以蓋之矣。彼遊於物之內而不遊於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內而觀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挾其高大以臨我,則我常眩亂反覆,如隙中之觀鬥,又烏知勝負之所在,是以美惡橫生而憂樂出焉,可不大哀乎。
以上為次段,言苟溺於物欲之中則可悲者常多。文分兩層。自「夫所為求福而辭禍者」至「是謂求禍而辭福」為首層。此層就禍福談起,次句回溯至悲喜,喜即上段之「樂」字,亦即由禍福而談到悲樂。以下以「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開出一番議論,落到人欲無窮,物質有盡。於是「美惡之辨戰於中,而去取之擇交乎前」有限之物尚且有美惡之分辨,而物之美者未必歸己,亦不可多得,於是去取選擇交戰於心,「則可樂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其結果即「是謂求禍而辭福」。此層分為若干層次。先由篇旨正面之樂,歸到反面之悲。一悲一樂即構成一觀念,此為第一層次。悲樂既成一觀念,而樂是福,悲是禍即由此悲樂之觀念再推出求福辭禍之觀念,此為第二層次。再從人欲無窮,物質有盡言之。物既有盡則有美惡,既有美惡,則有去取此為第三層次。再就事實言之,美惡去取,事不由己,則欲望必不得滿足。此為第四層次。欲望不得滿足,是以可樂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此正與吾人本性相違。本欲求福辭禍,其結果卻致求禍而辭福,禍可悲而福可樂,是以求樂而反得悲,此為第五層次。合此五層次聰明人欲無窮則求福而反禍,是為首層之意。
自「夫求禍而辭福豈人之情也哉」至段末為次層。「夫求禍而辭福豈人之情也哉」此為提筆。首層既以五層次言明人欲不得滿足即為求禍而辭福,此再以提筆提起求禍辭福實非人之本性。然何以致此乎?「物有以蓋之矣」實因外物遮蓋吾人之智慧。以下再以開筆就此說明何以智慧受障蔽。「彼遊於物之內而不遊於物之外」,人既貪求物質之滿足,則是往來於物質之中,受物質之包圍限制。「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內而觀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既不出物之範圍,物雖無所謂大小,然身居物內以觀物,則物必既高且大,此理之常也。「彼挾其高大以臨我,則我常眩亂反覆,如隙中之觀鬥,又烏知勝負之所在。」外物高大之觀念既成,則外物挾其高大之勢居上以臨視吾人,則我未有不理智昏亂,反覆不定,益陷乎其中,有如置身縫隙觀看隙外之物爭鬥。隙小物大,難窺全貌,勝敗之狀無以明其究竟,「是以美惡橫生而憂樂出焉,可不大哀乎」則吾人於外物橫生美惡之觀念,或以彼物優於此物,或以此物勝於彼物,於是隨物之美醜佳惡,而生患得患失,或憂或樂之情。憂樂既生,則是求禍而辭福,能不悲哀乎。此層寫「物有以蓋之」乃承上一層之意而來作進一層說明。上層言人本求福而辭禍,結果卻致求禍而辭福。此層即以順筆提起,言求禍辭福實非人情,進一步推求何以造成求禍而辭福之所以然。下句「物有以蓋之矣」為推理而得之結論。其後再言明原因,此即逆筆。合此上下兩層為一段,於是物有以蓋之則可悲者常多之意乃明,此段段旨重在說明「可悲」。
予自錢塘移守膠西,釋舟楫之安而服車馬之勞。去雕牆之美而庇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觀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歲比不登,盜賊滿野,獄訟充斥,而齋廚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樂也。處之期年,而貌加豐。髮之白者日以反黑。予既樂其風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於是治其園囿,潔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補破敗,為苟完之計。而園之北,因城以為臺者舊矣。稍葺而新之。時相與登覽,放意肆志焉。
以上為第三段。細寫處不樂之境而心中常樂。於是有園囿亭臺之修治。「予自錢塘移守膠西」。錢塘在浙江杭州。膠西即今山東諸城縣一帶,宋時稱膠西郡。杭州有江山人物之美,膠西則相形見絀。故以下敘述即兩兩相較而見優劣。「釋舟楫之安而服車馬之勞」杭州舟船以人工牽拉,平穩舒適如坐屋中,膠西則須陸行而假車馬,此就行言之,舍棄舟船之安逸而受乘車騎馬之苦。「去雕牆之美而庇采椽之居」,杭州園庭美觀堂皇,雕刻精麗,而膠西則樸質簡陋。采椽者,即木製之屋椽。尚且無漆可供使用僅以色彩塗飾之。此就住而言,離去雕刻華麗之圍牆建築,而住木椽塗采之居處。但覺錢塘怡人而膠西簡陋。「背湖山之觀而行桑麻之野」,杭州有西湖、有名山。膠西惟見種桑、養蠶、種麻、織布,此就娛樂遊觀言之。背棄湖山之觀賞,而遊行於桑、麻之田野。以上皆就物欲言之,足見膠西不如錢塘遠甚。「始至之日歲比不登,盜賊滿野,獄訟充斥,而齋廚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予之不樂也」,初上任時,收成連年不豐,此言民生之苦。盜賊滿地,此言治安不靖。訴訟官司極為繁多,此言民風不善。而齋廚索然,廚下空無美味,此言窮乏少食。於是「日食杞菊」等蔬食以度日。自段首至此,寫環境之貧寒淒苦。故下句總合曰:「人固疑予之不樂也」以人之常情而論,本應不樂。然「處之期年而貌加豐」,時方一年,而面貌反形豐腴,此自容貌言之。「髮之白者日以反黑」此自色澤言之。「予既樂其風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此就民風而言,其俗本甚淳厚,時經一年,生活既安定自足,前所言之貧瘠、不靖已然改善。己亦樂其風俗之淳厚而地方吏民亦對己行政之愚拙安然接受。此政通人和之象。「於是治其園囿,潔其庭宇」整理園圃,清掃庭園。「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補破敗,為苟完之計。」另伐轄區內安丘、高密兩地之樹,修補破敗之屋宇,以為姑且算完整之計畫。「而園之北,因城以為臺者舊矣,稍葺而新之」修整之園庭中,園之北面緊接城牆舊日所建之臺(即超然臺)今日破舊不堪。乃稍修整使煥然一新。「時相與登覽,放意肆志焉」時與同僚友人登臺觀覽,放縱心志,盡意欣賞。此段言因樂而有臺。上段屬說理,此段屬敘事。自上段之說理,進入本段之敘事,其中關係至為密切。本段言已派至此地,環境惡劣異常。以常情論固應不樂,故文曰:「人固疑予之不樂也。」此不樂之意,乃從上段「可樂」而來,為「可樂」之反面。此承接貫串即所謂脈絡。其後半段自「處之期年而貌加豐」至段末「放意肆志焉」又言不樂之中反得快樂,上半段寫反面不樂之意用明筆,此處寫快樂之意末顯明說出,為含蓄之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