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人看電影看一次就膩了，為什麼欣賞國劇，即便是相同的劇情，相同的唱腔，甚至是相同的演員，而透過演員獨特的技藝和詮釋，卻令觀眾悠然神往，百看不厭？！

    在這一次和下次的單元中，我將以「漫談國劇」為題，為朋友們粗淺的介紹有關國劇方面的常識，希望能夠對喜愛國劇或者是對國劇懷著好奇的朋友們，提供初窺門徑的指引，我打算分「如何認識國劇」、「如何欣賞國劇」以及「如何學習國劇」三個子題來談，同時在談及正題之前，還要先將戲劇的性質和沿革作一概略的說明。
    戲劇是一種綜合了文學、繪畫、音樂、舞蹈以及許多複雜技巧的藝術，它對人生具有批評、指導和改善的功能，更可以進而提昇民族文化的層次，因此，世界上所有文明進步的國家，都非常重視戲劇藝術。戲劇淵源於歌舞，這是全世界共同的情況，因為歌舞是人類與生俱來流露自然感情的本能，但要發展成為戲劇，則必需具備劇本、演員和觀眾三個構成要素。劇本的故事情節必須合乎情理，然後透過演員巧妙的表達，才能引起觀眾的同情，獲得觀眾的支持。西洋在戲劇方面的成就比較早，遠在兩千五百年前，古希臘已經有很好的劇本演出，我國古代雖然特別重視歌舞，夏商周三代幾乎人人都要接受歌舞教育，周禮所載的「大司樂」，就是國家執掌歌舞教育的重要長官，也稱為「大樂正」，而且樂和射御書數禮合為六藝，是儒家必修的課程，所以孔門弟子都會歌舞，孔子本人不但對音樂歌舞的欣賞批評有很高的造詣，而且還有一段牽涉到國際政治謀略的插曲記載在論語這本書中。那是魯定公十四年，大約公元前四九六年，孔子當時擔任魯國大司寇兼代首相職務，使得魯國政治非常上軌道，齊國受到威脅，大為恐慌，於是贈送女子歌舞團給魯定公，由魯國大夫季桓子代表接受，君臣一起玩樂，連續三天不上朝理事，逼得孔子主動辭職，離開魯國，跑到衛國去。這一段插曲可以證明當時歌舞發達的程度。但很遺憾的我們的歌舞卻沒有像西洋一樣發展成為戲劇。我想這很可能是由於我國過分講求樂以佐禮的關係，使樂的功能被約束在固定的範圍內，所謂「禮以節人」，是一種要人循規蹈矩的管制制度，因此要「樂以發和」，用歌舞來啟發調和人的性情。歷經漢、唐兩代盛世，雖然有「梨園」的盛況，成為後來戲劇場地與有關從業的代名詞，例如梨園行、梨園世家等等，但都還是就歌舞本身的型態方面發展。
    我國戲劇的成型，根據國劇大師齊如山先生的考據，認為是在北宋真宗的時代，到現在將近一千年。宋朝那時候的戲劇叫雜劇，有對白和歌舞兩種，演出通常分四段，腳色有末泥、引戲、副淨、副末和裝弧的分類。後來金代的劇本叫做院本，根據元朝陶宗儀的輟耕錄上的記載，共有六百九十種之多，很可惜的是，宋雜劇和金院本，沒有一本傳留下來，供我們研究。元朝可以說是我國戲劇發展最多采多姿的時代，名劇作家人才濟濟，最出名的有四大家，就是關漢卿、馬致遠、鄭光祖和白樸，名作品有：關漢卿的竇娥冤、單刀會。馬致遠的漢宮秋，也就是王昭君和番。鄭光祖的倩女離魂，和白樸的梧桐雨，也就是唐玄宗與楊貴妃。此外王實甫的西廂記，也是千古卓絕的作品。元雜劇，以唱為主，用的是北方樂曲，所以稱之為元曲或北曲，元雜劇通常以四折為限，如果不足表達劇情，就以四折的倍數增加，例如西廂記是五本廿折，西遊記為六本廿四折，當然也有極少數例外，像趙氏孤兒只有五折，這是很少見的。元雜劇的腳色分得非常細密，但主要的是正末和正旦，其次是淨和丑，也就是現在的生、旦、淨、丑四行，至於劇本的取材非常廣泛，包括歷史故事、民間傳說以及小說神話等等，主題非常正確，都是強調忠孝節義，藉演員的現身說法，把倫理道德、思想，傳播給觀眾。到了明朝，以南方樂曲來演唱的戲劇就稱為傳奇，也稱之為南曲或南戲。傳奇的結構比雜劇自由，以分齣來代替分折，齣比折短，但每本齣數不受限制，例如琵琶記四十二齣，桃花扇四十四齣、長生殿五十齣、牡丹亭五十五齣等等，短到十齣和長到百餘齣的也有，但非常少。明朝傳奇也是作家輩出，名作甚多，內容精采豐富，而且江南演劇的風氣盛行各地，因此，明代中葉產生很多地方腔調，像江蘇、浙江、江西一帶流行海鹽、餘姚、弋陽各種新腔，相互影響之下，終於促成了崑曲的興起。
    明朝嘉靖年間，大約是公元一五五○多年的時候，江蘇崑山人魏良輔，積十年的精心研究，終於譜成新腔，自成一派，同鄉梁辰魚寫了一本范蠡西施的故事，叫做浣紗記傳奇，梁辰魚把劇本交給魏良輔，配合流麗悠揚的崑山腔，當時被譽為曲中之聖，妙絕一時，於是造成以崑曲演唱的傳奇戲劇，風行了兩百多年之久，直到清朝，才漸漸被皮黃戲取代。所謂皮黃，便是以西皮、二黃兩種腔調為主，西皮出自甘肅，又稱西秦腔，由川戲班間接傳到北京，二黃出自安徽和陝南漢中一帶，又稱徽調、漢調、由徽班帶進北京，皮黃戲除以西皮、二黃兩調為主之外，同時也吸收崑腔、弋陽腔、梆子腔以及山歌小調等等，作為歌唱腔調，劇本多數是根據原有的戲劇故事和曲調改編而成，皮黃戲最大的特色是能做到雅俗共賞，而且唱詞腔調雖多，卻都有語體化的規律可循，易於模仿學習，所以能使大家百看不厭，觀眾去看戲，不是為瞭解劇情，而是純粹欣賞演員唱念做表的技藝。皮黃戲也就是國劇的前身，由於清朝康熙、乾隆、咸豐、同治、慈禧這幾位帝后，對戲劇都特別愛好提倡，引起許多戲班入京進宮演戲，後來朝廷裡的南府和昇平署便成掌理和訓練戲劇人才的機構，同時羅致許多名伶作為內廷供奉，皮黃戲的始祖程長庚還獲得咸豐文宗皇帝授予六品頂戴的榮對。
    在概略的說明了戲劇的性質和沿革之後，接下來要跟各位讀者談第一個子題如何認識國劇？提到這個問題，除了要有前面所提的一些沿革概念之外，先要探討「甚麼叫做國劇？」國劇就廣義上說，凡是中國戲劇，都可以稱之為國劇，不過我們今天所談的，卻是指狹義的由皮黃戲逐漸演進形成的一種歌舞劇，足以代表中國的戲劇藝術。因為它是集古今南北各地方歌舞劇藝的大成，最能表達以倫理精神為主流的中華文化。它是由無數優秀作家和演員通力合作，在舞台上，用最經濟巧妙的歌舞來敘述忠孝仁義的故事，用圓融、含蓄的韻律和動態的美，去感染觀眾，因而發揮了戲劇高度理性的社教功能。從前，梅蘭芳劇團，赴歐美演出的時候，不僅贏得無數好評，而且獲得頒授榮譽博士的學位，當時，美國名劇評家史戴揚就曾經評論說：「中國戲劇的舉止動作極雍容大方，地位的高尚，分量的沉重實居世界之上」講到這兒，朋友們已經不難了解國劇的涵義和功能了，至於國劇名稱的由來，是因為新興的皮黃戲，把伴奏的主樂器哨吶和雙笛改用胡琴、三弦和月琴，當時還被崑曲班譏笑，稱之為亂彈。沒想到亂彈吸收了崑、弋、秦、徽、漢各腔調的優點，再加上投入的名角如林，各擅絕技，編劇的名家又多，因此形成一支獨秀凌駕各劇之上，成為北京代表性的戲劇，簡稱京戲，民國成立後，北京改為北平，於是京戲就改稱平劇，而且逐漸風行全國，後來，齊如山先生在北平組織國劇研究會，提出國劇的名稱，直到近三十多年才逐漸被大家普遍採用。    
    進一步要認識的，是國劇所具有的四種特性：
（一）國劇具有歷史性──國劇劇情多數是根據歷史故事來編撰的，例如完璧歸趙、緹縈救父、霸王別姬、蘇武牧羊、岳母剌字等等，其他即使是根據小說、神話或是民間傳說所編的劇本，仍然是以中華固有的文物、典章為基礎，因此，我們可以從國劇中回顧國家民族光榮的史蹟。俞大綱先生也曾經提到「中國戲劇是世界戲劇中完整的一種，它具有美學原則和表演程式，以特殊風格呈展極為複雜的藝術，和表達偉大而和諧的文化精神，用自己的歌聲歌頌所尊敬的人物，喚起民族的回憶。國人喜愛自己的戲劇，珍視它有如珍視本國的歷史，因為它是我們民族歷史的光榮回顧。
（二）國劇具有藝術性──戲劇本身就是綜合藝術，但國劇所具有的藝術確有不同凡響之處，這決非自誇，我隨意列舉兩則外國人的看法、說法來證明。民國六十二年，我國國劇團在美國巡迴公演時，美國名劇評家克瑞斯曼評論說：「中國戲劇為集合各項表演藝術與技術的大成，其樂曲旋律較西方音樂更接近自然，曲調有如怨、慕、泣、訴，感人至深。」另一次的在美國演出，也有名劇評家貝爾特評論說：「中國劇團的演出，實在無懈可擊，除唱、白之外，音樂和動作也令人神往，而服裝、化粧的多采多姿，身段的輕盈美妙，武打功夫的出神入化，更令人叫絕。」以上兩段評語對國劇的藝術性，是很好的說明。當然，還有劇本在文學上的價值，以及臉譜在美術上的價值，還不是外國人或是外行人所能夠輕易領會的。
（三）國劇具有教育性──前面已經提過，國劇所扮演的故事，都是以忠孝節義為主。例如哭秦庭、風波亭、趙五娘、趙氏孤兒、三娘教子、古城訓弟、費貞娥剌虎等劇，都是主題正確，感人肺腑，深具道德的說服力，很容易使觀眾潛移默化。而在歷史劇方面，則可以獲得國家民族成敗興亡的教訓。此外，國劇劇情，也特別強調「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因果觀念，透過優秀演員的卓越演技，把盡忠行孝的結果和失節喪志、忘恩負義的收場，活生生地呈現在觀眾的面前，使人了然於心，知所取捨，所以，不論故事的內容是屬於悲歡離合、風花雪月或是怪力神異，都不違背因果報應的基本原則，這對一般觀眾，很能發揮移風易俗的社教功效。
（四）國劇具有娛樂性──國劇最富娛樂性，不僅喜劇如此，悲劇也不例外。所謂娛樂，就是給予觀眾喜悅歡樂的感受。一般人去欣賞國劇的目的，絕大多數是為了開心，國劇除了美妙的歌舞與武打令人激賞之外，所有的劇情都離不了小丑的插科打諢，也就是穿插滑稽的動作、表情和言語，來逗引觀眾哄堂大笑，有時候連生、旦、淨也會脫離劇中情節，冒出一句令人噴飯的詼諧台詞，這種情況，俞大綱先生認為是屬於游離劇場，是中國戲劇獨特的型態，目的在使觀眾情緒游動疏離，和戲劇拉遠距離，隨時感覺到我是我，戲是戲，因此在莊嚴中雜以滑稽，在悲劇中添入詼諧，以保持客觀批評的態度和增加戲劇的娛樂性。丑角在這方面發揮了最大的功用，所以我們通常都說小丑是戲膽，如果缺少了它，會使觀眾減低趣味感。再則，國劇絕大多數都是以喜劇圓滿收場，固然是基於倫理道德的觀點，強調人性的光明面和因果循環的大道理，但也是為了提高戲劇的娛樂性，先使觀眾喜愛，然後才能發揮潛移默化的社教功能，此外，國劇還有很多小齣純粹逗樂的玩笑戲，像拾黃金、紡棉花、十八扯、瞎子逛燈、兄妹串戲、戲迷家庭等等，以往通常是作為開鑼戲演出，也叫開場戲或是帽兒戲，使觀眾先哈哈大笑一番，然後再聚精會神看最後面的壓軸和大軸的好戲，現在已經不興這樣演出的形式了。（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