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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190期
「超然臺記」賞析(下)(先任)
●先任

(續上期)
    南望馬耳常山,出沒隱見,若近若遠,庶幾有隱君子乎。而其東則盧山,秦人盧敖之所從遁也。西望穆稜,隱然如城郭,師尚父,齊威公之遺烈,猶有存者。北俯濰水,概然太息。思淮陰之功而弔其不終。臺高而安,深而明,夏涼而冬溫。雨雪之朝,風月之夕,予未嘗不在。客未嘗不從。擷園蔬,取池魚,釀秫酒, 瀹脫粟而食之。曰樂哉遊乎。
    以上為第四段。此段言登臺宴遊之樂。文分兩層:自段首至「思淮陰之功而弔其不終」為首層。寫登臺四望,寄以弔古之情,隱見「凡物皆有可觀」此層以平列之勢,依南、東、西、北四方分寫。「南望馬耳常山,出沒隱見,若近若遠,庶幾有隱君子乎」,自南而望,馬耳山與常山隨雲彩之出沒,時現時隱,或遠或近。因名山而思及隱君子此寄託之意也。古人寫景,不僅繪景而已,常有寄託之深意存焉。此由名山而想高人也。「而其東則盧山,秦人盧敖之所從遁也」。東面則是盧山。盧敖為秦始皇時博士,見始皇暴虐,來隱於盧山。此句是見盧山而念隱於此之盧敖。「西望穆陵,隱然如城郭。師尚父,齊威公之遺烈猶有存者。」自西而望,則是穆陵關。隱隱約約如城牆之列峙。昔太公呂尚與齊威公遺留之功業,至今仍有存在之遺跡。「北俯濰水,慨然太息。思淮陰之功而弔其不終。」濰水位在諸城北城牆外。自北往下望,正見濰水從北流來。不由感慨嘆息,念淮陰侯韓信當年功業赫赫,惜不克終保臣節,終致被殺。據史記淮陰侯列傳載,西楚使龍且將兵二十萬與信戰,兩軍夾濰水為陣。信夜令人為沙囊壅濰水上流,引軍半渡擊龍且,佯不勝還走,龍且遂追信渡水,信使人決壅囊,水大至,遂擊殺龍且,終平齊。後破項羽,泰半亦韓信之功也。以上為首層,乃憑高望遠,描寫諸城之山水環境,並寄弔古之情。
    自「臺高而安」至「曰樂哉遊乎」為次層。言及超然臺本身。「臺高而安,深而明」此言臺之建構。超然臺建築甚高且安逸舒適。臺上屋宇深長然光線明亮。「夏涼而冬溫」此言室溫怡人,夏季涼爽而冬日溫暖。於是「雨雪之朝,風月之夕,予未嘗不在,客未嘗不從」此寫登遊之頻。方當雨、雪之長晝,或見風月之夜晚,己每登臨,客亦隨之。「擷園蔬,取池魚,釀秫酒,瀹脫粟而食之。」此言宴遊之樂而不縛於外物,故能無往不樂。宴飲但求適意不在飲食之精,故摘園中之蔬,取池內之魚,釀高梁以為酒,煮粗劣之飯食,物雖粗劣,而心甚悅,遊甚樂,故總結曰「樂哉遊乎」。以上為次層,自四時朝夕帶出宴遊之樂,以見「安往而不樂」。
    予弟子由適在濟南,聞而賦之。且名其臺曰超然。以見予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遊於物之外也。
    以上為第五段,敘名亭之因與人,兼點題旨。東坡之弟子由,時在濟南任官,聞此臺而作超然臺賦,且名此臺曰超然臺。何以名曰「超然」乎?「以見予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遊於物之外也」,即欲解說己身不論至何種環境無不快樂者,大概因能遊行於物之外,不為物所束縛之故。最末兩句點出全篇篇旨,遙應首段綱領。總論:
    全文以「無所往而不樂者,蓋遊於物之外也」為全文主旨,並以「樂」字貫串全篇。    先立綱領(「皆有可樂」「吾安往而不樂」)於首,中間分三大段分別以說理(次段),敘述(三段),描寫(四段)之序申明篇旨,末段總結,揭出主旨,此構篇之法也。
    本文發揮超然之旨,深得莊子逍遙遊於物外之意,其筆法變化多端,神采俊逸,布局精妙,茲述於下:
    首段先立兩綱領,分置首尾,以正筆起(言可樂)。
    次段用開合之法,以反筆按。本段分兩層皆以開合作筆法。首層首二句就上段之樂舉出相對之悲,再由悲樂推出禍福,然後第三句以下用開筆進一層言其所以然,收筆落到「可樂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再以反筆(「是謂求禍而辭福」之意與段首求福辭禍之意相反)作
結。次層首句以順筆提起上層之意,再以逆筆(「物有以蓋之矣」為結論,先以結論置首故曰逆筆)指明其原因。以下再開,言其所以然,再收到憂樂之意。總此上下兩層皆一開筆一收筆,此即所謂開合。
    三段用反正之法。又分兩類:一曰反正互紐,一曰反正相對。自本段次句起連下三句,皆以一反一正,一好一壞兩意結合為一句,此曰反正互紐。紐即結也,以相反之二意相結合之意,此第一類法也。其下於敘述「始至之日」其地如何云云之後,結以「人固疑予之不樂也」此處提出「不樂」二字,其後曰「予既樂其風俗之淳」此又提出「樂」字,此一言「不樂」一言「樂」乃一反一正之法。而本段結尾之「放意肆志焉」亦言「樂」之意,此樂乃含蓄之暗筆,與前面「樂其風俗之淳」之樂,為明筆敘出又為一反一正之筆,此皆「反正相對」之筆法也。此「反正相對」異於段首之「反正互紐」者,以非一反一正合為一句,數句相合又成一句,互相結合。而是各自獨立,各自敘述,樂是樂,不樂是不樂,兩下相對立並未結合,故曰反正相對。然總合全段,不外乎以反正作筆法。
    四段用平列之筆。此段筆法整齊,就地勢分四方描寫,此即平列之筆。本段仍接「樂」字之意描寫樂。
    五段為總結之筆。本段將上列各段意義作一總結,並以結尾二句明點篇旨。
    綜觀以上筆法,各段互殊,且多變化,然非用此錯雜變化之筆法,實不足以表明「超然」之意,古人所謂「文無定法」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