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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191期
讀「佛門詩偈趣談」談「趣」(會性法師)
●會性法師

大約是在民國六十九年十二月,承蒙普門文庫寄贈一本書,這本書的題目叫做「佛門詩偈趣談」;既是「趣談」,其內容必定十分有趣,也就引起我的興趣,把它看了一遍;果然名符其實,真是「趣味無窮」!全書計有四十二篇,九十八頁。我且舉出最有「趣」的一篇,來和讀友們談談。先把這篇文字抄下,然後再談其「趣」。其文曰:
        
        呂純陽與黃龍禪師
    宋、黃龍普覺禪師,名慧南;是一位得道的高僧。一日,師於山頭趺坐,忽見祥雲一片,掠空而至。師知是大仙呂純陽過此,乃略使神通,阻他去路,相機點化。
    仙人呂純陽正在凌空飛行,忽覺雲頭不動,心知有異。撥雲向下一望,見一老僧跏趺坐禪。乃大喝曰:『下方坐者何人?竟敢擋吾去路!』師曰:『吾乃沙門慧南是也!大仙今從何處而來?』呂純陽意欲一顯身手,乃故作機語曰:『吾,來處而來!』師曰:『何處而去?』呂曰:『去處而去!』
    師繼曰:『來處去處,又歸何處?』
    呂曰:『萬法歸一!』
    師又曰:『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呂至此,乃瞠目結舌,無詞以對。繼以飛劍刺師,又被師以神力制服。呂於是乃知道家淺薄,不如佛門高深,因而皈依禪師座下,作三寶弟子了。
    呂曾有詩誌感云:
    『摔破飄囊擲碎琴,如今不煉汞中金;自從遇得黃龍後,始悔當年錯用心!』
      ──以上是「趣談」原文。
    大家讀過這篇「趣」文之後,是否能得其「趣」?這篇文字的「趣」在那裏?
    這篇文字的「趣」,不在「詩偈」,而在歷史人物的「過來」!
    怎末叫做「歷史人物的過來」呢?
    從前有個鄉下人,去看演外台戲(大拜拜演歌仔戲之類),這鄉下人看戲回來,有個人問:「今天演的是甚麼劇?」他答:「我看到的是『關公殺太太』!」鄉下人不懂歷史,以為紅臉的就是關公。其實,演的是『吳漢殺妻』。──那人糾正他說:「那有這事?你看錯了!是『吳漢殺妻』。吳漢,是東漢初時的人,關公是三國時代的人;朝代不同,怎可混為一談?」鄉下人說:「朝代不同,有啥關係?他可以『過來』嘛!」意思是說:三國時代的人,不妨過來東漢。朝代本來是時間上約豎論的,他卻把它看成是空間上約橫論,如東西兩方的房屋,東房住的人,可以過來西屋;西屋住的人,也不妨過去東房。──這就是所謂「歷史人物的過來」。真是有趣!
    現在這篇「趣」文,和這個「鄉下人」的故事,有「異曲同工」之妙!只要稍懂得歷史的人,都能看得出來。
    呂純陽是那一朝代的人?
    查中文大辭典二(六四○頁)「呂洞賓」條載:
        呂洞賓  唐‧京兆人。名喦,一作巖,字洞賓,號純陽子。會昌中,兩舉進士不第,年已六十四歲。因浪遊江湖,遇鍾離權,受延命之術。………
據此可知:呂純陽是唐朝人;唐武宗會昌年間(西紀八四一~八四六),已六十四歲。(呂祖全書一、呂祖本傳云:呂祖(呂純陽,世稱呂祖)生於唐貞元十四年(西紀七九八)四月十四日。至會昌年間祇四十餘歲耳。本傳註云:「六十四歲,應有誤」。)
    黃龍慧南禪師,是那一朝代的人呢?
    據宋慧洪撰禪林僧寶傳二二、明‧玄極輯續傳燈錄七,皆謂:慧南禪師,於‧宋熙寧二年三月十七日端坐而化,世壽六十有八。可知:慧南禪師是宋朝的人,生於宋真宗咸平五年(西紀一○○二),圓寂於宋神宗熙寧二年(一○六九)。
    呂純陽是唐朝人,慧南禪師是宋朝人;究竟是呂純陽從唐「過來」宋朝到黃龍向慧南飛劍呢?抑是慧南禪師從宋朝「過去」唐朝把呂純陽制服呢?這就是這篇趣文最有趣的問題!只這一「趣」,就夠你捧腹三日!其他「小趣」就不必再談了。
    「趣談」且止。現在來研究:呂純陽參黃龍的史實是出於何典?呂劍怎樣飛出?黃龍如何制服?
    宋理宗時,有一位大川普濟禪師,集五燈會元二十卷。會元卷八,青原下卷八世:黃龍機禪師法嗣,有八人,第八就是呂純陽。原文如下:
    「呂巖真人,字洞賓,京川人也。唐末,三舉不第。偶於長安酒肆,遇鍾離權,授以延    命術。自爾,人莫之究。嘗遊廬山歸宗,書鐘樓壁曰:『一日清閑自在身,六神和合報平安;丹田有寶休尋道,對境無心莫問禪。』未幾,道經黃龍山,觀紫雲成蓋,疑有異人,乃入謁,值龍擊鼓陞堂;龍見、意必呂公也,欲誘進,厲聲曰:『座傍有竊法者!』呂毅然出,問:『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旦道此意如何?』龍指曰:『這守屍鬼!』呂曰:『爭奈囊中有長生不死藥?』龍曰:『饒經八萬劫,終是落空亡!』呂薄訝!飛劍脅之,劍不能入,遂再拜求指歸。龍詰曰:『半升鐺內煮山川即不問,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呂於言下頓契。作偈曰:『棄卻飄囊摔碎琴,如今不戀汞中金;自從一見黃龍後,始覺從前錯用心!』龍囑令加護 。」(下略)
以上是據卍續藏一三八冊五燈會元卷八(一五二頁)抄錄。五燈嚴統八、「呂巖」文同;五燈全書一六,亦同。唯「京川」作「京兆」,「六神和合報平安」作「六神和合體安然」耳。
    看過五燈會元這段文,可知呂洞賓飛劍脅黃龍是有這回事;但所脅的黃龍決不是慧南,而是「黃龍機」!但這黃龍機是誰呢?
    再查五燈會元:青原七世下,玄泉彥禪師法嗣,有四位,第一就是黃龍機禪師:「鄂州黃龍山誨(或作晦)機(亦作璣)超慧禪師,清河張氏子。初參岩頭……後到玄泉……」觀此可知呂巖所參的黃龍是誨機禪師。祖堂集一二、傳燈錄二三、聯燈會要二五、玄泉彥法嗣下,皆有誨機禪師語句;惟諸書皆不載機禪師的生、寂年代,但傳燈錄云:「黃龍機禪師,清河人,姓張氏。唐天祐中,遊化此(黃龍)山。節帥施俸錢建法宇,奏賜紫衣,號超慧大師。」黃龍是山名,在鄂州(湖北省)。天祐、是唐昭宣帝年號(天祐、西紀九○四~九○七)。機禪師既於天祐中駐錫黃龍。呂純陽於會昌年間才四十餘歲,又得長生術,那、至天祐年間謁黃龍,是有可能。法系:
    青原行思─石頭希遷─天皇道悟─龍潭崇信─德山宣鑑─巖頭全六歲─玄泉彥─黃龍誨機─呂巖真人。
    會元與趣談二文對照一下:除掉末尾那首詩偈大同之外,餘文真是「大不相同」!黃龍並非在「山頭趺坐」(是在法堂陞座),也未「阻他去路」(而是呂公自來)。呂公也不是「凌空飛行」,更不會「撥雲下望」。「大喝」下的問答,讀起來,頗似西遊記的「孫行者見如來、如何不拜?」,「我乃行者孫是也!」的味道。「趣談」嘛!如果沒有西遊記的味道,「談」起來,怎會有「趣」?
    筆者曾聽過這麼一個故事:孔夫子當年周遊列國時,有個人,寫個「真」字,把下面兩點往下拉遠些,寫成「直八」,問孔聖的弟子:「這是甚麼字?」答道:「是『真』字。」那人說:「你不認這個字,去請你的老師來。」孔子來了,那人問道:「這是甚麼字?」孔子答:「是『直八』。」那人沒話說。後來,弟子問孔聖:「那明明是『真』字嘛,老師怎說是『直八』?」孔子說:「今天可不能太認真啦!」
    看「趣談」,有些地方是不宜「認真」的;如這篇「呂」文(但這並不是說趣談其他四十一篇都是「直八」,請勿誤會。)如果把它當真,那呂公一定會大叫「冤枉啊!我的劍,何曾『飛』出一百六十多年後才到黃龍去『刺』慧南禪師哪?」黃龍機禪師也許會對慧南禪師說:「難道你想要冒功?」慧南禪師可能會答:「我又不是張士貴。」一笑!
    「趣談」作者祥雲法師,深入經藏,博學多聞,焉有不知黃龍是誰?只因世人罕知黃龍機,而黃龍慧南是臨濟下「黃龍派」的開祖,當時與「楊歧派」對峙,人人耳熟能詳,一談到「黃龍」,就想到「慧南」;為了「趣談」,便請慧南禪師從宋代「過來」唐朝一下而已;讀者只要知道「直八」就行啦。筆者恐怕有人把它當「真」,不得已,把「史實」和「趣談」分個清楚而已。千萬別誤會以為是「改正」其文啊!如果認為筆者這篇文字是存心糾正趣談的呂文,那、筆者簡直是個不知「趣」的人了?還「談」個啥?(原載內明一○九期)
補白:
    甜苦備嘗,好丟手,世味渾如嚼蠟;
    生死事大,急回頭,年光疾如跳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