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193期
回憶父親(李俊龍)
●李俊龍
在我的回憶中,父親是一位慈祥和藹的人,大約在一九二○年前後,父親與祖母、母親到莒縣赴任,任莒縣監獄署長之職。一九二四年我誕生於莒縣,住在一所官邸內,這是一座大花園,環境頗為幽靜。在五歲那年,父親下班後常為我講歷史故事,如赤壁之戰、楊家將抗金兵、以及廿四孝、古人苦學的啟蒙教育,使我思想上對中國的歷史知識和倫理觀念有了一個概念。父親很孝順,對祖母的生活照顧得無微不至。祖母患有慢性氣管炎,每到冬季就犯病,父親聘請當地名醫診視,煎藥後,必親自嘗試,對祖母愛吃的飯菜必想方設法買到,對烹調的方法也做具體的指導。他對叔父(李實美)也很友愛,接來莒縣,共同住了幾年,以後叔父返回濟南老家,負責管理家中的房產和土地,父親經常寄錢給他,在父親遺著的雪廬詩文集中,有幾篇寫給叔父的詩,如重九寄弟、送弟返里、迎春寄弟等詩文,表現了兄弟之間真摯的感情。那時父親發起組織佛教團體,由在莒縣的政界、教育界的人士組成,探討佛教的哲理、創辦社會福利事業。
那時候,內戰頻繁發生,水災、蝗災輪番降臨,很多農民流離失所,父親與當地士紳創辦災民收容所,在縣城的東關外募捐救濟款,修建了住房,籌辦了糧食,災民的衣、食、住,都得到妥善的解決,並勸導災民信仰佛教,讓災民都回到自己的家園。有一年,莒縣發生內戰,城外是中央軍,城內是北軍(高桂滋部),動用了飛機大砲,戰爭打了一個多月,軍民死傷很多,城內糧食斷絕,父親與當局協商後,冒著生命的危險縋城去城外,與對方談判停戰事宜,幾經往返終於達成協議,和平解決,使全城的生命與財產,免受更大的損失。
有一次又發生戰爭,縣長棄城而逃,政務無人管理,當地士紳,公推父親代理縣長,維持局面,俟時局緩和,將職位仍讓於後來者。他看到政局動蕩,對仕途不求進取,只對佛學、中醫及古典文學,深入的鑽研、探討。莒縣成立了莒縣縣志編纂委員會,地址在城西北,賈家花園,請縣內知名的學者,有莊心如先生等共同分工合作。歷時數年,完成了一部巨著,共十二冊,為莒縣的歷史資料,寫下了有價值的文獻。
父親對古詩很有研究,晚飯後獨自吟詩,發出抑揚頓挫的聲音,抒發出思古之幽情,家中藏書很豐富,有佛學類、中醫學、詩詞類、筆記小說、書譜。一直保存到一九六六年,經過動亂年代,那些珍貴的書籍,已蕩然無存了。父親在晚飯後,喜歡練習劍術,常常見他在月光下揮舞著一柄古劍,閃閃發出寒光。有一次他練完了劍術之後,向家中人說,他看到天上的星相有異常現象,不久將有刀兵之災,過三年後,果然爆發了盧溝橋事變,全面的抗日戰爭開始,證實了他的預言。鑑於祖母年歲已高,不宜在外地久居,父親要求調回濟南工作。一九三四年春,我和祖母、母親先乘汽車到濰縣,再乘火車去濟南。父親留在莒縣辦理工作交接手續。他臨走時,到莒縣汽車站送行的有三○○人,並拍了一張照片留念,可惜已經遺失了,他給每人送了一本歧路指歸,是一本勸人信佛的書。
調來濟南之後,在山東省監獄工作,早上去上班,中午在機關吃飯,晚上回家。星期天常領全家人去東關靜居寺,聽法師講經,有一次父親去蘇州報國寺謁見印光法師(在莒縣時已皈依印光法師為弟子)蒙開示終日,回家向家人傳法師的意旨,家人的思想境界,皆有所提昇。
一九三七年七月,父親辭職在家,由於莊心如先生推薦,應聘為先師奉祀官府主任秘書。抗日戰爭起,父親跟隨孔上公去武漢,暫住一段時間,再去重慶。從來信中得知,先在重慶市內居住,由於日本飛機的狂炸,處境危急,後遷到歌樂山,猗蘭別墅。父親的工資由孔府留守人員按月寄到家中,故那時生活尚好維持溫飽,回到濟南僅兩年多,全面侵華戰爭就已開始,莒縣遭到兩次戰爭荼炭,城垣夷為平地,軍民死傷無數,我家若是仍在莒縣,則情況不堪設想,父親對時局的看法,有先見之明,使我們倖免於難。父親的來信,需隔一個月才能寄到,內容是教導我努力學習文化、篤信佛教、多行善事。在八年的過程中,不斷的給我的家信,晶結著父親對我的教導,對我的期待。這些教導使我銘記在心,成為我今後做人處世的指南。一九四三年夏,祖母不幸病逝於家中,父親接到信後,悲慟欲絕,曾在重慶一寺廟內,請僧侶誦經超渡,家信中談以未能見到祖母的面為終生的遺憾。一九四五年八月抗日戰爭勝利,父親隨孔上公北上常駐南京,一九四六年秋,父親乘民航機,回家一次,家人與父親相見,不覺熱淚奪眶而出,本想骨肉團聚,共享天倫,豈料形勢逼人,父親在家僅僅一個月,即乘機返回南京,但還經常接到他老人家的信。
一九四八年秋,戰爭迫近濟南,從那時起音訊斷絕,每到年節的時候,總是想起父親的言語、容貌,但不知其是否尚在人間,渴望思念之情,往往淚下。
物換星移,三十年一瞬間過去,海峽兩岸形勢的緩和,一九八○年六月接到父親第一封來信,得知他老人家仍然健在,全家托他老人家的福蔭,也都平安康健,本想能夠迎接父親返回故鄉,使骨肉團聚,豈料於一九八六年四月十三日他老人家竟病逝於台中市寓所,消息傳來,舉家悲慟,這也是我終生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