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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195期
傾聽恆河的歌唱---其二(郭惠珍)
●郭惠珍

有一位口腔癌的患者,他平日愛吃檳榔、抽煙、喝酒,經常跟太太吵架,二個人吵得正厲害的時候,他太太就罵他:「好,你罵我,你會得口腔癌,我要你得口腔癌!」果真他得了口腔癌。他這個口腔癌會漸漸的腐爛,然後整個面頰都穿透了,當他痛苦萬分沒辦法吃,插著一根鼻胃管的時候,最痛苦的又是他太太。人為什麼要這樣的愚癡呢?為什麼要在內心充滿了怨恨呢?我們每每要為自己的懷恨承擔後果,我們的生命何其的短暫,為什麼不以慈悲互相的來對待呢?有位患者以前喜歡釣魚,後來他也講了,在他那個口腔穿孔的時候,他感受到了魚鉤刺進魚頰的時候的那種痛苦。
    另外,一位口腔癌的病人,這病人的口腔被癌所侵蝕,做了一個手術臉頰都割掉了,這是很大的一個手術,從胸部還得割皮過來補,這樣的手術,大家看到的,這是他的舌頭縫在面頰上,這種痛苦不是普通人所能承擔的。當我夜晚到病房巡視的時候,就看著他的眼睛瞪著天花板,深夜了還沒有辦法入眠,我們要怎麼樣安慰這種痛苦的心呢?他本來在等待,等待第二次的手術,可是他終於沒有能夠活到做最後一次的手術。
    還有一位十五歲的小女孩,她得了鼻咽癌,在頸部長了一個很大的腫瘤,這是已經治療過,腫瘤已經消退了。這個小女孩當她長了一個腫瘤的時候,她的母親用腳踏車載著她,她說:「我載著我的孩子滿街跑,我不知道應該載她到那裏?」那是一種生死痛苦中無依無靠的心情!後來送到醫院來開始做治療。第一次的治療,做了一個禮拜的化學治療,孩子嚇得不得了,一個禮拜不會講話,她的母親就坐在她的旁邊,真正是不倒單啊!七天沒有閤眼,也沒有躺下來,就這樣子望著她痛苦的孩子。當治療到一半的時候,(因為放射治療劑量強的時候,脖子會有這種反應)──皮膚像燒焦一樣的,雖然是短時間幾個禮拜,這個燒焦就會漸漸的好,可是她告訴我說:「你知道嗎?我喝水的時候,像刀割我的喉嚨,喝牛奶的時候,就像火燒一樣。」本來她的家境並不好,每天早上一大早,天還沒亮她就要載著她的小孩去田裏除草,去餵蚊子。現在她躺在床上不用去除草、餵蚊子了,媽媽每天要把東西送到她的口邊來,看她能夠笑,媽媽就能笑;她不會笑的時候,媽媽就要哭泣,她的母親很了不起,向著她的時候就笑,背著她的時候偷偷的流眼淚,孩子告訴我說:「現在我雖然在這裏像是享受一樣,可是我寧可到田裏面去餵蚊子。」有時候當你餵蚊子的時候,你覺得你是個不幸的人,但是當你想到背後還有更痛苦的時候,要珍惜你現在是個非常幸福的人。我每天上班的時候,都會經過一家北平脆皮烤鴨店,每次當我看到這些鴨子掛在那裏的時候,我就想到我這些脖子彷彿是燒焦的病人,當我的車子停在這個十字路口等待紅綠燈的時候,我彷彿聽見它們在叫我:「郭醫師!我的脖子好痛哦!」佛說地獄的苦,地獄在那裏呢?脆皮烤鴨的地獄,你知道嗎?你看過嗎?對脆皮烤鴨來講,這就是它的火燒地獄啊!人常常把許多的痛苦加諸於其他的眾生,卻沒有想到所有的痛苦都可以回到自己的身上來。
    有一個六歲的小男孩,這個小男孩得了淋巴癌,這麼小小的年紀,他要做好多的治療,每隔一段時間只要他的白血球升高,他就要來打那種讓他嘔吐的藥物以延續他的生命,他告訴我,每天除了閉路電視就是閉路電視,他的家境算是很好,給他一個小房間,每天看閉路電視,他告訴我說:「我姑姑要結婚了,請我做小新郎(花童),哎!要是我能長大就好了,可是不知道能不能長大。」這是一個六歲的孩子講的話,多麼令人心酸!他有時候坐在診察室外面準備要打針,本來高高興興拿著玩具來的,一走到那裏,哎痛苦又要開始了。他有時候咬緊牙根把他的手伸出來說:「哎!注射這一條啦。」找到一條血管;其實有時候他也會悲從中來坐在外面不肯進去,他不會哭泣出聲,他從第一次來抽一個耳朵血哭了一、二個小時,到現在受苦這麼久了,他已經非常了解掙扎是沒有用的,他已經開始勇敢的承受了。多可憐的孩子,可是在這個人生中,你要是不想老就要短命,不想短命就要老。
    另有一個鼻咽癌的患者,也是才三十出頭而已,不要看哪,三十出頭要是死了你會說短命啊,可是他的三十出頭已經讓他的家,覺得長得無法忍受了,他的母親、他的家境都被他拖垮了,去申請慈濟功德會請求幫助,慈濟功德會答應他,要幫助他很龐大的醫藥費。然後他的母親說:「哎!那些菜姑說要拿錢給我,怎麼沒有?」我說:「人家不是欠你的,慈濟功德會的錢是來自大家省吃儉用,不是說每一個人家裏剩下好多錢才拿出來的。」她說:「哦!」好了,錢財不要擔心了──有人出錢了,但是卻沒有辦法讓家裏有一個溫馨的感受,沒有辦法讓病人安心的活下去。她的母親照顧到非常疲倦,她說:「你要死不趕快死,害我們跟著你受苦。」他的丈夫每次就倒著頭來問我:「他到底可以「拖」多久?」我說:「不要說『拖』好不好?在這個人生活著一天多麼寶貴,相聚一天多麼難得,不要用『拖』的嘛!」我們每一個人都在拖,誰知道活多久呢?三十多歲已經可以,太長了──如果你活得不美的話。
    另外一個口腔癌的患者,他把癌切除了以後,下巴骨因為癌蔓延了也切除掉了,是用這個胸部的皮補上來的,他是一個沒有嘴唇的人,怎麼樣吃飯?他不能吃飯,他只能吃湯圓,而且要躺著吃,不然會流出來,沒有辦法──沒有嘴巴,沒有所謂把嘴巴閉起來這麼一同事。你看這些人在痛苦中怎麼樣的努力,有時候我會覺得為什麼我這麼的安逸呢?他們這麼樣的受苦?有這樣努力過來的人都有不一樣的心境,他對人生都有不同的體驗,我每每覺得有時候你對年輕人講佛法講得唇焦舌爛還是不肯相信,如果像我們病人這麼苦啊,沒有別的,我告訴他說:「難過嗎?」「難過。」「會痛苦嗎?」「痛苦。」我說:「佛說世間是苦海,念阿彌陀佛。」馬上沒有第二句話就阿彌陀佛開始念了。可是我們真正要等到這一天嗎?    還有另外一個口腔癌的病人,他是一個瞎子,口腔癌蔓延到頸部這裏都是,這個膿從這裏流出來,他的媳婦告訴我說:「我每天在家裏灑多少香水都沒有辦法消除這個臭味,他是一個瞎子,他每次一進來,因為他看不見醫生,他都要很仔細的問、很仔細的傾聽,我這個病到底怎麼樣,你告訴我實情沒有關係,我就是唯一掛念我的兒子還有一個沒娶媳婦」。哎!真是人有無窮的煩惱啊,這麼痛苦了還有兒子沒娶媳婦一大堆的事,自己都管不了了。一個人沒有能夠照顧自己以前,實在沒辦法照顧其他什麼人,也沒有辦法超越過你的苦海啊,實在也沒辦法度任何人超越苦海。
    有一個口腔癌的患者,大家看他剌龍刺虎的,大概就會了解了──曾一度是叱吒風雲的人。自從他得了口腔癌以後,他開始發奮,真誠的懺悔,他說:「我是活該。」他沒有一念的怨言,不會像其他的病人每次一進來說:「我一生沒做過什麼壞事,為什麼讓我得了這種病呢?」大家都是這樣的講,我說:「哦!你都沒有做過壞事,那你顯然是聖人。」他的癌做了手術把它切除了,用胸部的皮來補,因為切掉了以後面頰就少了一塊肉,把它補起來,後來再做了一個手術把補的肉切掉,要做幾段哪,大家可以想到這中間所要承受的苦楚啊。但是沒有這一段以前是不會知道的,不是講來嚇嚇大家,現在每死三、四人裏頭就有一個是癌症的,所以我們在座大家都有機會,可以好作準備。
    還有一位南投名間國中的老師,是一位很了不起的病人,每天我在病狀旁邊,抱著一種學習的心境來傾聽他們的教導,那時候他來住院的時候,已經是腫瘤蔓延到脊椎骨,壓迫到脊椎骨,雙腳已經無力不能動了,經過治療以後勉強可以動一下,近在旁邊在我們走起來是二、三步的廁所,對他來說是遙遠的距離。看著他奮鬥著從床上起來,雖然他的身體非常的虛弱,但眼睛非常的有神,後來他更衰弱了,而且吞咽也很困難,講話也很困難,這個腫瘤侵蝕了腦神經,眼睛是睡覺的時候也沒辦法閉上,但是他告訴我說:「可惜啊!我現在已經不能教書了!」他曾經是一個非常認真教學的老師,但是他說:「可惜我現在已經不能教書了,否則我經歷人生這麼大的磨難,這麼大的痛苦,我了解這個人生,了解一切人的痛苦,我會更加的來愛護學生,可惜我已經沒有機會了!」我說:「你是一個很了不起的老師,光是在受苦中能發這樣子的願心,這是非常令人尊敬的。」他從床上奮鬥著要起來,他只能夠奮鬥一個三、四十度的距離,我們是一躍而起,他奮鬥了可以說要滿身的汗,只能拼三、四十度的距離,但是他很勇敢,他告訴我說:「我今天可以爬到這一樣的距離。」對我來說,他三、四十度的這個角度,比我看飛躍的羚羊在這個世運上飛騰更有意義,因為這裏頭包含了他想要奮鬥著起來,再繼續站在講台上來愛護學生的那種愛心。我們每天身體健康、精神飽滿,口也不說好話,有身體也不做好事,想想啊!一個已經躺在床上的人,他就是苦於沒有機會更能夠多愛他的學生一點、多照料他的學生一點。
    曾有位舌癌的患者,他的癌從舌頭穿過了下巴長到整個下顎滿滿的,他從強健可以走路到需要二個女兒攙扶,到坐輪椅,到沒有辦法動彈,這個癌腐爛,每天滴滴答答的流,他每天來換藥的時候,他就問我:「為什麼越長越大呢?」(他已經講話講不清楚了)他就這樣躺著,我給他換藥洗這個創口,他那種眼睛──我到底會不會好呢?我快要死了嗎?那一種害怕啊!這是恆河中的影像。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