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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195期
談關公和關戲(上)(奕采)
●奕采

中國自有史以來,歷代的聖賢才俊、英雄豪傑和忠臣烈士,不計其數,但能立德立功立言,做到三不朽的聖哲畢竟不太多,尤其是能夠垂範百世,流芳千古,受到後人一致的尊敬崇拜、俎豆奉祀的聖賢,更是屈指可數。孔子可以算是兩千四百多年來最受中國人普遍崇敬禮拜的至聖先師,但也遭受過不少人的批判和譏貶,雖然無損於孔子的偉大,但在大家的心目中,也只是將孔子看成是古今最完美的文教聖人和萬世師表而已,只有三國時代的關雲長,卻是一千六百年來唯一成為全中國無人不知,受盡香火膜拜的神格化偉人,有人開玩笑寫過這樣一副對子:「山東孔夫子作春秋而聖,山西關夫子讀春秋而神」,民間關廟之多、香火之盛,不僅是稀少冷落的孔廟望塵莫及,也是任何神祇的廟宇所罕見,如果我們說,只要有中國人的地方,就有奉祀關神的香火,不算是誇大其詞。再從一般人的稱呼上看,更可以發現中國人對關神尊敬的虔誠:通常大家都避免稱呼關羽字雲長的名諱,而尊稱為關公、關夫子、關老爺、關聖帝君、伏魔大帝、或是財神菩薩,同時又是文昌神中的南天文衡帝君以及道家的中天至聖玄靈高上帝君、真元顯應昭明翊漢天尊等等.其實關公在有清一代最後的全稱應當是「忠義神武靈佑仁勇威顯護國保民精誠綏靖翊贊宣德伏魔關聖大帝」一共廿八個字,顧名思義也可想其神通如何廣大了!這是從清朝順治九年開始到光緒五年的兩百多年間,每一代帝王都有追封諡號,累積起來的頭銜。
    至於立廟奉祀,最早的是關公家鄉──山西解縣的關廟,建於隋朝初年,距今已有一、三○○多年,規模雄偉壯麗,據說歷代都有修建,所以崇樓高閣,曲檻迴廊,至今仍然金碧輝煌,(正殿稱為崇寧殿,因為宋徽宗崇寧三年曾經追封關羽為崇寧真君,正殿週圍聽說有廿六根巨大的蟠龍石柱,非常壯觀,此外還有清康熙皇帝所題「義炳乾坤」的御書樓、漢壽亭侯的印樓和春秋樓,以及「威震華夏」、「氣肅千秋」和「萬代瞻仰」等等石牌坊,大多數設施都還吻合歷史事蹟的紀念性,但也有些陳設,像是青銅鑄造重三百斤的青龍偃月刀和關羽生平故事的浮雕,以及結義園等等,都是附會小說,不足憑信。)隋朝以後到北宋將近五百年間,關羽一直保持壯繆侯封號,只有在唐朝德宗時候敕命從祀姜太公的武成王廟,一年享受兩次冷豬肉的上供。直到宋哲宗紹聖二年,公元一○九五年,才在湖北當陽玉泉山上的玉泉寺,也就是關公殉難的地區,用對關羽追封顯烈王的諡號作為廟宇的名稱,並奉祀關公當作神佛來禮拜。這玉泉寺,也就是後來三國演義第七十七何所寫:「關公顯聖,在空中大聲呼叫『還我頭來』,玉泉寺長老普靜和關公同鄉,又有一面之緣,相救之恩。他正在打坐,見到關公顯聖便問道「你被呂蒙殺害,大呼還我頭來,然則顏良、文醜、五關六將等眾人之頭,又將向誰索取耶?」關公恍然大悟,稽首而去,以後往往在玉泉山顯聖護民,鄉人感其德,就在山頂建廟,四時致祭,後人題了這樣的一聯在廟中:「赤面秉赤心騎赤免追風馬馳驅時無忘赤帝  青燈觀青史仗青龍偃月刀隱微處不愧青天」,又有詩讚道『漢末才無敵,雲長獨出群,神威能奮武,儒雅更知文,天日心如鏡,春秋義薄雲,昭然垂萬古,不止冠三分』,(另一首七律是『人傑惟追古解梁,土民爭拜漢雲長,桃園一日兄和弟,俎豆千秋帝與王,氣挾風雷無匹敵,志垂日月有光芒。至今廟貌盈天下,古木寒鴉幾夕陽』)」從這些小說詩文,可以推斷明末清初,關公廟宇的設立已經很普遍,香火也相當鼎盛。
    關公從宋哲宗追封顯烈王,徽宗追封忠惠公以後,一直到元朝大約兩百年間,累積的封號稱為「壯繆義勇武安顯烈英濟王」,到了明朝洪武廿年,罷免武廟和王號,把名將都列為從祀歷代帝王的太祀殿。文廟雖然保留,但孔子與十哲七十二賢也一律去塑像和爵位,改用木主和至聖先賢先儒的名號,不過洪武二十七年,公元一三九四年在南京卻建造漢前將軍壽亭侯祠,成為當時南京十大廟宇之一,後來明成祖遷都北平,又在正陽門外加蓋關廟,而且恢復義勇武安王封號到神宗萬曆四十二年,公元一六一四年,追封關公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震天尊關聖帝君」,這可能就是關公神格化的最重要關鍵。明代翰林錢福文集中有這樣的記載:「義勇武安王,廟祀偏天下,端人正士義其忠,武夫勁節壯其勇,鄉村男女懾其神」,可見關公受天下人敬仰之一斑了。從明朝以後三百多年間,關公的封諡稱號與日俱增,廟祀香火也跟著日漸鼎盛,民國三年十一月廿一日政府以九一五號公報中令以關羽岳飛並列奉祀為武聖廟,與孔夫子的文聖廟對稱。但是孔聖人和岳武穆都只以三不朽的偉大人格受到國人的尊仰崇敬而已,唯獨關公被人當成真神,受盡大多數中國人的焚香頂禮,虔誠膜拜,這真是古今中外唯一的奇蹟,不僅是空前,也可能是絕後。
    造成關公封帝成神而且享受祭拜最盛最廣的原因,大概有四點,第一點是關公個人品格的成就。根據三國志關羽傳的記載,充分表現了關羽的忠勇信義,傳文一共九五五字,卻使用了三八三字來描述關羽忠心護衛劉備,不避艱險,在曹營時斬敵方大將顏良於萬馬軍中,猶如探囊取物.神勇驚人,後來退還所有賞賜,放棄侯爵,辭別曹操,投奔離散患難中的劉備,真是義氣盛人。再則使用八十五字敘述關羽刮骨去毒,言笑自若,十足是一位不畏痛苦,不怕流血的英雄好漢,令人由衷敬佩。以後關羽鎮督湖北荊襄一帶,決漢水淹沒曹兵,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曹操幾乎要遷都來躲避關羽的鋒銳。上述史實可以證明關羽個人所具有偉大高尚的品格,完全符合中國人理想的忠勇信義剛毅正直的大丈夫典型。所以一經過宣揚,就很容易成為大家崇拜的偶像。近人姚季農先生在所著「三國俠士傳」中有這樣一段評語,他說「三國義士中,我最佩服的還是關羽一人,我佩服他心中無物,屈而不辱和始終如一的君子之風。關羽在義字當前沒有怕字,在恩情中義理分明,唯其如此,他才能剛毅勇猛,才能此任何人高出一籌,才能面對敵人而無愧怍,所以關羽的人生便是有意義有價值的人生,他能流傳萬世正反映著人對人生價值的肯定與懷念」,這是非常允當的評論。有一本楹聯叢談的書,記有前人詠關帝廟乙聯,寫的是「自古英雄難作聖,後來臣將幾封君」,這個疑問式的對聯,正可以用第一點理由來回答,因為關羽的作聖封君,並非由於他有彪炳的功業,相反的他最後還遭遇到失敗,但他個人品格的成就,是非凡的,也是中國人仰慕的楷模,更是受國人虔誠膜拜的最重要最基本的原因。(圖片P51上)運城關帝廟內的關公像。
    第二點是由於文藝宣揚的烘托。陳壽的三國志和裴松之的三國志注,文筆都非常簡勁生動,已經把關羽刻畫成神勇萬人敵的虎將和忠義尚氣節的國士,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所有勇敢的武將都以「關張之流,萬人之敵」和「一時之關張」等等文詞來形容,關羽斬顏良的故事,在當時尤其膾炙人口,例如南史薛安都傳所記:魯爽造反,薛安都攻之,望見魯爽即躍馬大呼直刺之,應手而倒,時人謂「關羽之斬顏良也不過如是」,又陳書蕭摩訶傳記載陳朝吳明徹北伐,胡人兵馬甚眾,內有西域人箭無虛發,吳明徹對蕭摩詞說,「若殺此射手,則彼軍奪氣,君有關羽之名,可斬顏良矣」,摩訶即出陣擲銃殺之。諸如此類的歷史記述甚多,可見關羽已經成為神勇武將的代名詞,再加上他又具備忠義兩全的品格,當然就更受後人的尊敬和崇拜。到了唐朝,承平時代居多,民間對三國故事勢必更加誇大渲染,也因此傳播得更廣,尤其是人們在茶餘酒後,繪聲繪影漫談助興,一方面用神化來褒揚所崇拜的偉人,另一方面又盡量醜化貶抑相對的一方,使它形成強烈衝突的情節,甚至於故意增添些迷信虛構的狀況以加強恐怖懸疑的刺激性,這也就是宋元話本雜劇和小說產生的淵源,在宋朝民間說唱藝術以三國故事作話大的說三分已經非常流行,說話人也成了專科人材,後來宋元雜劇有很多都是寫三國的故事,尤其是元曲大家關漢卿所寫「單刀會」,把關羽的人格逐漸神聖化,(至於當時刊行的「全相平話三國志」則是以因果報應,統一民間傳說,接近神話的故事,幸好有明朝羅貫中以三國史實為基礎並鳩集傳說異聞加以合理的剪裁,刪除荒誕不經的故事而寫成一部讀者最廣,最受歡迎也是影響最大的小說──三國演義。我們從明清以來,結拜風行以及關廟之多、香火之盛,可以得到證明。在明末的三國演義刊本就附有「桃園共契頓教龍虎會風雲」和「關雲長單刀赴會」的刻印插畫。從以上話本、雜劇到三國演義的小說圖畫等等。把關公形象塑造成雄偉威威、面文重棗、臥蠶眉、丹鳳眼、五綹美髯、手使青龍偃月刀、跨下赤兔追風馬,一生的事蹟從桃園結義開始,經過溫酒斬華雄、降漢不降曹、斬顏良誅文醜、秉燭達旦卦印封金、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古城訓弟、華容放曹、單刀赴會、刮骨療毒、水淹七軍威震華夏到最後麥城歸天玉泉山顯聖,這就是絕大多數中國人心目中的關公,尤其在戲劇中經過優秀演員扮演出來,更把關公雄偉威嚴、忠勇信義的型像活生生地呈現在大家眼前,增強了對關公神聖的崇拜意念。
    第三點是政治作用的影響。三國演義對後代影響最大的一件事和一個人,就是桃園三結義和忠勇關雲長,而且同樣發生重大的政治作用。桃園結義的故事是開風氣的先聲,提供民間結社的典範,後人合創事業、集結幫會乃至於秘密組織反抗異族統治,都曾經加以運用,其實這也充分表現了基於環境所產生的社會意識,至今劉關張異姓而同一祠堂的甚多。至於關公在三結義中既沒有劉備的權術,也不像張飛的粗魯,而是神勇蓋世忠義千秋的儒將,所以最值得崇拜。關公個人成為政治作用上的記載,在「小說考證拾遺」一書上引有一段筆記,說是「清朝羈維蒙古,實利用三國演義乙書,當世祖未入關時,先征服內蒙各部落,並與蒙古諸首領約為兄弟,引桃園結義事為例,滿洲自認為劉備而以蒙古為關羽,後來入關稱帝後,深恐蒙古叛變,於是累加封號,以示尊崇蒙古之意,所以蒙古人在信仰喇嘛之外也尊奉關羽,歷清朝兩百多年不侵略不叛變的原因,就是以關公忠於劉備自行比擬。
    第四點是受到宗教信仰的傳播。關公從元朝開始逐漸被佛道兩教延引加入神界,當然主要還是由於帝王迷信的尊崇和鼓吹造成宗教的傳播而促使民間群起奉祀禮拜,才形成如今關廟香火盛極人間的狀況,開始元世祖尊崇佛教用關公為佛寺「監壇」神,元文宗天曆元年加封「顯靈威勇武安英濟王」,到了明朝萬曆廿二年,由於道士張通文之呈請,關公進爵稱帝,夫人封后,後來又敕封為「三界伏魔大帝神威遠鎮天尊關聖帝君」,清順治在北平地安門外建關帝廟,封為忠義神武大帝,每年五月十三日派官員致祭,康熙年間加封協天伏魔大帝,雍正年間又增加春秋二祭,乾隆廿三年加封忠義神武靈佑關聖大帝,廟的正殿和大門改用純黃色琉璃瓦,嘉慶十八年,天理教林清文事變,皇上夢見關帝護駕得免於離,以後道光、咸豐、同治、光緒各代皇帝,只要有事,就到關廟拈香許願,加封諡號,廟的正門也照孔廟方式改用一○八星宿數的櫺星門,帝王們如此大力倡導,宗教又乘機跟進傳播,以關公忠勇信義的品格,經過歷史、戲劇、小說的宣揚,再加上符合社會意識和政治環境的需求,於是產生了關公成為中國有史以來最受人敬拜的神聖。這是空前也可能是絕後的唯一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