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文：
    上期為朋友們分析關公之所以會這樣受到中國人的敬仰膜拜，成為奉祀香火最盛的神聖，原因有四：第一點是基於關公個人具有忠勇信義、剛毅正直的高尚品格，正符合我們中國人理想中所仰慕崇拜的典型。第二點是由於文藝宣揚關公忠義事蹟的烘托，尤其是從民間傳說的誇大渲染，逐漸發展而成為小說戲劇，把關公描繪扮演得更加超凡入聖，生動感人，也因此普遍地更深入人心。第三點是出自政治作用的影響，因為桃園三結義的故事帶動了社會上結拜的風氣，提供民間集結幫派會社的典範，於是關公的忠義勇敢，便成為共同仰慕模仿的偶像，許多團體組織基於政治目的，更擴大奉祀禮拜，加以利用。第四點是受到宗教信仰的傳播，由於前面的三個因素，關公逐漸被佛道兩教所延攬，而且很快使成為大眾心目中威靈顯應神通廣大的膜拜偶像。據說明朝末季，宦官魏忠賢專權，長生祠遍天下，到崇禎皇帝時遭受貶誅，一時生祠折毀不及，都改為奉祀關聖帝君。再加上清朝歷代帝王基於迷信觀念的尊崇，和政治作用的鼓吹，促使民間更加普遍地立廟塑像、奉祀禮拜，這種情形可以說是中國有史以來所僅見。本期要繼續為朋友們說關戲。
    使關公形成大眾膜拜的偶像，除上述四個原因外，還有一個關鍵因素，那便是關公在戲劇上的造型，當然這個造型是基於歷史上忠義、神勇、美髯而推論想像其英俊奇偉。宋朝說唱藝術非常發達，以三國故事做題材的說三分更是風行，說話人都是專業人才，為了吸引聽眾，於是把故事中的重要人物形象加以誇大描述，例如關聖帝君傳略中所記載的「身長九尺六寸，鬚長一尺八寸，面如重棗，肩若丹朱，蠶眉鳳眼，臉上有七顆痣，威重莊嚴」，可以想見關公高大神勇，美髯修長。深紅臉色和鮮紅嘴唇表示性情剛烈，忠肝義膽。蠶眉鳳眼據說有兩種意義，第一是表示關公生前沒有當皇帝的命，所以沒有生成龍眉鳳目的相，第二是表示眉毛像一條臥蠶，或者可以形容成一把毛向上方的長刷子，配稱著眼縫細長、角部上斜、半睜半閉類似鳳鳥的眼睛，顯出沈毅高傲的威儀，至於臉上有七顆痣的說法，無非想使大家深信不疑，其實也都於史無據。後來又有人發現正史三國志記載有劉備身長不過七尺五寸，諸葛亮長八尺，關公如果長九尺六寸，有點不配稱，於是便把劉備升高到八尺，關公降到九尺，鬚長增加到兩尺，以符合長過其腹，美髯公傳說的讚譽，臉上七顆痣太多，有礙美觀，所以一律抹掉，臉色像濃棗色，當然是異乎常人，會望而生威，但也必須有來歷，於是便從三國志關羽傳中「亡命奔涿縣」的一句話，推演出一段故事來，說關公本來姓馮名賢，別號壽長，是山西解縣寶池馮村人，年輕時非常勇猛。為打抱不平，殺死地方上豪霸，被官府畫影圖形追捕甚急，逃到野外，潛伏在水旁，用水洗臉，面部顏色便變成深赤色，連自己都辨認不出來，走到關卡的時候，檢查人員盤問姓氏，他隨口指關為姓，以後便沿用不改，據說後來關公父母被迫投井而死，現在山西解縣常平村寶池里還存留著古井的遺跡。綜合以上的傳說，關公被宋元的話本雜劇塑造成身長九尺，髯長二尺，面如重棗，唇若塗脂，丹鳳眼臥蠶眉，身穿綠錦戰袍，跨下赤兔追風馬，手使青龍偃月刀，相貌堂堂、威風凜凜的標準型像。再經過許多優秀的演藝人員，在舞台上把關公忠義感人、神勇驚人的故事生動地表演出來，不僅使關公在社會大眾的心目中普遍造成真實具像的感受，更增進了奉祀膜拜的虔誠，同時在戲劇演藝圈中，關公戲也成為獨樹一格，最受尊崇敬畏的角色，這也可能是空前絕後的奇蹟，因此在談關公的同時，也特別談一談關戲。
    關公的事蹟究竟是什麼時候被搬上舞台的？這個問題很難找出肯定的答案，不過根據一些留存到現在的關戲劇本來判斷，相信宋元時代已經有人開始在舞台扮演關公，只是演出的情形如何，缺乏記錄可供探討，因此談關戲，我只能就國劇方面的情形來介紹。國劇是由宋元明清各時代的戲劇逐漸演變改革而成。由於有清一代帝王的喜愛提倡，促使戲劇快速進步，各地方戲劇聚集京都，盡展所長，到了清朝末季，匯合形成新型的皮黃戲，而且把伴奏的樂器瑣吶雙笛，改成胡琴，三弦、月琴，當時被崑曲班的人譏笑，稱之為亂彈，沒想到新興的皮黃，由於吸收了崑曲、秦腔、徽調、漢調各種類型戲劇的優點，再加上投入的名角如林，各擅絕技，又有編劇名家，例如當時盧勝奎手編全本三國志、列國志等劇，演出後轟動北京城，僅僅三國志一劇，連演半年之久，仍然是座無虛席，因此亂彈變成一枝獨秀，凌駕各劇之上的北京代表性戲劇，簡稱京戲。後來民國成立，北京改為北平，京戲也改稱平戲，而且逐漸風靡全國，至於國劇的名稱是國劇大師齊如山先生所提出，最近廿幾年才被普遍採用，因為平劇的確是集我國古今南北歌舞戲劇藝術的大成，而且具有中國特殊風格的代表性，稱之為國劇是十分允當的。（圖片參考：關公使關刀之各種姿態（左圖）千里走單騎之關公乃馬夫（p51上圖））
    概略介紹了國劇的沿革後，進一步來談談關公在國劇中的扮演狀況。由於梨園行和一般人同樣地特別尊敬和崇拜關公，使得扮演關戲在國劇中成為唯一神聖尊嚴的特殊風格，所有一切都與眾不同。通常都尊稱關戲為老爺戲，扮演的角色也是專列一行，因為唱念做表介於生和淨之間，又是紅臉，所以稱之為紅生或紅淨，一般都是由演技出眾，位居大牌的文武老生或是武生來應工，（應工就是擔任飾演的意思）。現在先從關公的扮相說起，關老爺的扮相，完全根據丹鳳眼臥蠶眉、面如重棗，美髯修長的造型，因此演員化裝時是用紅底整臉，早期紅臉是用手蘸紅顏色往臉上揉染，叫做「揉臉」，後來改用筆勾畫，稱為「勾臉」，揉臉的顏色比較淡，勾臉的顏色比較重，而且有光彩，更能生動地顯示出忠義威武的性格，眉和眼線都特別細長，末端向額上伸展，除了象徵臥蠶眉丹鳳眼之外，主要是表現威嚴肅穆，在舞台上，關老爺除了要殺人或是發怒外，多半不睜開眼睛。另外在額頭正中央勾有一道黑色沖天紋，表示不得善終，鼻樑上也有一道曲折的黑色長紋，垂向鼻窩，顯得眉頭鼻樑都有皺紋，令人望而生畏，左面夾還點上一顆破相痣，表示並非真正關公，而是由演員假扮，不敢冒犯神聖的意思。關公所掛的髯口也就是鬍鬚，是用黑色頭髮所製成的「五綹髯」，因為是屬於關公專用品，所以也稱為關公髯。至於扮演關老爺身上的穿戴，在關公沒有封漢壽亭侯之前，多穿綠色箭衣褶子開氅和戴武生巾，或是上加面牌，封侯以後就穿綠色蟒袍和軟靠，戴綠色夫子盔，後有壽字風兜，耳際兩邊加垂流蘇和壽字白飄帶。關公手上所持的長柄大刀名叫青龍偃月刀，也叫春秋刀，一般都非常考究，漆成青銅色，刀頭為半月形，刀尖帶穗，刀面雕刻龍形花紋。關公所拿馬鞭，內行人稱之為馬條仔，當關公在曹營接受曹操贈送赤兔馬之後，馬鞭便要繫上紅綢所紮成的彩球，此外舞台上演出關公上場的時候，往往有龍套持月華旗、飛虎旗前導，造成氣勢，再由馬童翻滾跌撲，增加火爆的氣氛，然後在緊密的鑼鼓聲中，周倉、關平隨同關老爺一閃而出，背後豎著關字帥旗，關公在台中央亮相，拉架子、揹刀，擺頭推髯、睜眼，不僅身段優美，而且氣概威武，簡直像天神出現一般，所有觀眾也都會熱烈地鼓掌喝采。
    關戲雖然容易討好，但卻非常難演，演員除了必須天賦好、根基厚之外，還要真正能體會關公的代表性格，要能夠威武而不失儒雅，剛強而不至猛烈。唱念做表方面都要講求蒼勁渾厚和穩健矜持，一切不瘟不火恰到好處，才能把表演關戲的劇藝發揮到高超的境界。演關戲不但困難，還有很多禁忌，扮演關老爺的演員，先要沐浴焚香，上後台還沒有開始勾臉之前，其他任何角色不准先用硃筆，扮戲一開始，扮演者要把預先準備好的一分「神碼」，也就是用黃裱紙印的關公像，折疊後放置頭上再戴上髮網，這是在內行認為是相當於關公神靈附身，於是便得規規矩矩不苟言笑，其他演員在後台對關老爺也是恭恭敬敬，視同神靈。演出完畢卸粧的時候，還得先用一張黃紙把關老爺的紅臉油彩印在紙上，連同「神碼」一起焚化。由於過去演關戲不恭敬而引起病痛災害的傳聞頗多，因此甚多優秀演員視關戲為畏途。在國劇裏的關公戲不下數十齣，都是根據三國演義所編撰，開始兩齣有關公出世和斬熊虎宿廟換容，這是推想而構成的故事，也是解說關公早年記錄，在歷史上亡命和小說上紅臉的起因，接著以下的劇目有：桃園三結義、弟兄破黃巾、溫酒戰華雄、虎牢關三戰呂布、許田射鹿衣帶詔、轅門射戟奪小沛、青梅煮酒論英雄、斬車冑、屯土山、約三事、秉燭達旦、白馬坡斬顏良誅文醜、掛印封金、霸橋挑袍、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斬蔡陽、古城訓弟、收周倉、三顧茅廬、漢津口、臨江會、華容擋曹、戰長沙、單刀赴會、封五虎、水淹七軍擒龐德、刮骨療毒、走麥城、玉泉山顯聖、活捉呂蒙、活捉潘璋等等，以上戲碼，故事都取材自三國演義第一回到第七十七回中間與關公有密切關連的十幾回，內容相當精彩，聽眾朋友如果有機會欣賞關公戲，不妨先瀏覽一下三國演義，一定會有最豐富的收穫。另外還有斬貂蟬、青石山和真假關公等幾齣，可能是從事戲劇工作的人虛構情節而編成，無論在歷史或小說上都找不到根據。
古城會之關公與張飛（圖參考p54）
    關公在書房讀春秋，張飛身穿縣官大禮服向他道歉，但又難以啟齒，只好在背後偷看。關公的紅臉，綠蟒配上張飛的花臉、紫服，加上兩人的表情，構成了一幅色彩豐富而生動的畫面。
    最後談談扮演關公的許多演員。前面說過關戲非常難演，又有很多禁忌和迷信的傳言，但在過去國劇界擅演關戲的名演員，仍然人材輩出，各具所長，其中最負盛名的有八大老爺和四種關公的稱號。清朝末葉梨園界領袖程長庚，可以說是國劇的開山鼻祖，他扮演關老爺，據說是天然具有神威，他扮關公不用揉紅臉，而是代以喝酒，出台亮相一使勁，臉色通紅，他的表演藝術登峰造極，所以被稱為「真老爺」。其次是三麻子本名王鴻壽，他的關戲演得神威穆穆，忠義感人，所以人稱「活老爺」，他採用硃筆勾臉，發明夫子盔後加壽字風兜、前加壽字飄帶，這個造型後來連各地廟朝神像都加以模仿，另外又增加馬童翻高以壯聲勢，三麻子對關戲可以算是貢獻卓著。此外還有程永龍，演關戲因為太胖，動作稍嫌笨拙，所以稱為「泥塑老爺」。夏月潤在上海演關公，後面帶八面靠旗，被稱為「八旗老爺」。林樹森在江南一帶演關戲，堪稱獨步。但因功架火爆，被人戲稱「土匪老爺」。麒麟童本名周信芳，演技高明，曾經得到三麻子的傳授，因為屬於南方海派，所以被稱為「海老爺」。北方的李洪春演關戲過分穩重，被稱「文老爺」，其實是笑他太瘟，文、瘟諧音，瘟是內行人指做表呆滯的意思，不過李洪春把關戲教給李萬春，萬春是名武生，出身梨園世家，不僅武功扮相都好，而且唱念做表也屬上乘，演關戲也非常拿手，經常整本大套連續演唱，「古城會」和「麥城昇天」兩齣尤其受觀眾歡迎，每貼必然滿座，但因年輕，個子較小，遂被人稱為「小老爺」。以上是八大老爺，其中三麻子又叫做正牌關公，夏月潤叫做強盜關公、林樹森叫做土匪關公、麒麟童叫做火爆關公，也有人說不是麒麟童而是上海趙如泉的野雞關公，這四種關公都是在江南流行的說法。現在在台灣李桐春也有活關公的美稱，他的劇照曾經被選印為紀念郵票，他是李萬春的弟弟，和陸光劇團當家武生李環春的哥哥，他演古城訓弟一場，沉痛友愛、聲容感人，會激動很多觀眾潸然淚下，在電視台他還演過全部關公戲。其次周麟崑也能演關戲，可惜已經作古，此外僅吳興國在坐科的時候貼過古城會，張大鵬貼過一次華容道。
    關戲不論是劇目和演員，都是越來越少，真是薪傳堪慮。今天我們談關公和關戲，一方面好奇地發現關公在人生舞台和戲劇舞台上，竟然會如此空前絕後地受到人們普遍地崇敬和膜拜，另一方面也感慨於關戲隨國劇的式微而日漸有失傳的趨勢，但願由於政府的大力提倡和年輕一代的國劇從業人員努力的研究革新，能把這一分固有的藝術文化重新興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