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02期
濟南行(四)小院高桐碧蔭疏(弘安)
●弘安
來到濟南最引人關切的莫過於是 雪公的家人如何?故宅的情形又如何?在這之前,早已有許多蓮友造訪過濟南 雪公的故里。大部分的蓮友們對 雪公老恩師四、五十年來捨妻捨子,全心全力投注於弘法利生的菩提行願,莫不感動萬分。尤其台中蓮友,受到老人家三、四十年的提攜與誨諭,面對 雪公的家人總感覺虧欠良多,因此每走一步南券門巷,心情就愈發沈重。
雪公在南券門巷的故宅,離趵突泉只有五百公尺,它已經有三百年的歷史。跟 雪公離開時一樣,格局毫無變動,其實房子應該是更舊也更老了。房子的外牆,都以青石砌成,入了大門,經過了一段曲折的走道,在道旁住有幾戶人家,走到最裏邊才屬於俊龍師兄的居所,除有一十餘坪小院落外,房宅分西屋、南屋與北屋,共有八間房間,這在大陸算是很寬大的住宅了。俊龍師兄及大嫂在院子裏搭起了瓜棚,種上了蒔花,一棵高聳的梧桐樹君臨其上,使整個小院顯得生機盎然。而那棵君子樹──梧桐,早在 雪公未離開故鄉時,便屹立在李府的院中了。
俊龍師兄說:「西屋是主廳,是供祖先牌位,及過去祖母在世時作壽的地方。」
「雪公曾云,他是祖父與母親管教長大的,請描述一下先人的情形好嗎?」
「家曾祖父傳二子,一為先祖父,一為二爺。二爺早亡,二奶奶守寡。先祖父純屬讀書人,終日之乎者也,不管事。先祖母十分能幹,她沒上學,可是認識很多字,尤其歷史故事,像水滸傳、三國演義等知道很多,對我童年的國學啟蒙幫助很大。先父有弟弟一人,即我叔叔─李實美。他們兄弟二人感情很厚。叔叔原本是小學教師,他有兒子三人,都不住在本地。前屋老房子,還為我兄弟所有。」
「雪公不在故里四、五十年,家中景況如何?」
「家父在對日抗戰時,隨孔奉祀官到南方去,那時家裏的糧餉還由曲阜孔府撥下。先父也陸續寄錢回來。但到一九四三年時(民國三十二年)家中經濟實在困難,便與叔叔分家了。當時連火柴都沒有,用石頭取火。分家之後,不到一年,先祖母就過世了。那時先父還在重慶。我在一九四五年(民國三十四年)念山東醫專,念了五年。當中一九四八年時,國民黨到台灣去了,共產黨統治大陸。此後便與家父音信斷絕,家中生活自然很苦。家母德馥很瘦弱,有慢性氣管炎,她在一九五四年,因肺病亡故,時年六十八歲。我在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當時人人隔離,我到四十二歲才結婚,今年也六十八歲了。內子李華俊,育有二女李珊與李彤,分別為十六歲與十七歲。我叔叔在一九六四年(民國五十三年)病故。我們在一九八○年與先父取得聯絡。我二娘趙德芳,今年八十歲,之前她身體狀況都很好,遺憾半年前因跌倒大腿骨折,現在行動不便而臥病在床。」
二師母,這三十多歲便與雪公離別的貞潔烈婦,雪公曾云,是大師母親自在莒縣挑選下聘的。四五十年來,她守著李家,嘗盡了人世間的酸苦。在人人自危的年頭,她掃街、糊紙盒、替人看小孩,做苦工賺取微薄的收入,來度日餬口。當她奮力從床上坐起,淚眼婆娑的望著遠從台中而來的蓮友們時,大家的心都在抽痛著。為什麼「人事天時不倒行」啊!雪公的家人真是受盡了生離死別、悲苦無常的煎熬與折磨!
當時林進蘭師姑,曾請師母坐在西屋的正廳上,念佛並背誦回向文與懺悔文。由同行梁尚廉先生拍成錄影帶。回台灣後,曾經在慈光圖書館雪公百歲冥誕時,放給蓮友們看,大家目睹了師母莊嚴的音容笑貌,並為之鼓掌叫好。不意在今年農曆元月十日(二月五日),二師母竟與世長辭了。 雪公的墓園完成了,她老人家也無所牽掛了,這悲苦的世間,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呢?台中蓮社收到信息後,立刻在三月八日,設蓮位為老人家念佛回向,願老人家得以往生西方,離苦得樂。
蓮友們來一趟濟南十分不容易,當時大家都儘量的在屋前屋內攝影留念。李公子也拿出他年輕時的照片給大家看。並告訴大家,在他家西屋門口一塊石頭的來歷。
李公子蹲著輕撫著那塊石頭說:「這是我父親最喜歡的一塊石頭,是先父在莒縣時收集到的。它原本是擺在莒縣先父寓所的門口,後來先父回到濟南,常常想起這塊石頭,便托朋友從莒縣提著這塊沈重的石頭,先是坐汽車、再坐火車到濟南。五六十年來,它一直埋在屋前小院中。許久以來,也不知道什麼原因,原本有二尺來高的石頭,竟短缺了一大塊,而那一塊也不知去向了。└
聽著李公子的陳述,想起 雪公抗戰後「還家」詩中云:「飯後團團坐,挑燈各有陳。四隅聲斷續,一例道酸辛。」四十多年後,何嘗有別?連那小院中的石頭,都因戰火離亂,也有一段哀毀辛酸。
轉身環顧這棟古老的宅院,腦海裏浮起了雪公曾言起的一段幼年軼事:
雪公曾言,有一年元宵節,他大約四、五歲。他祖母娘家的親戚來訪,帶著他一起出去賞花燈。(據李公子言,突泉公園到目前每逢元宵節,依然是人山人海。)走著走著,突然間,他與親人失散了。這時候他已不知回家的路如何走了?他慢慢的,鎮定的繼續往前走,有人前來搭訕,他都不吭聲,尤其看有不甚正經之人來問話,他全不加理會。當時他身上穿戴很是體面,自然引來很多人注意。後來等到一位面貌和善,很像讀書之人前來搭問,他才據實告訴對方,自己與親人走散了。並告訴對方家住在卷門巷,姓何姓氏。對方問:「你進學堂了嗎?」他惟恐對方見其太小,便說已進了學堂。其實尚未。對方再問:「進那個學堂?」他將叔叔就讀的學堂告訴對方。於是那人便雇車送他回家。在回家時,因券門巷有二處,車子走到西券門巷時,他言:「不是」。於是再送往南券門巷。
回到家中,家裏已找成一團,尤其雪公之父親,他拿著燈籠一直喊著雪公的小名,在外面找個不停。倒是祖父很篤定的說:「這孩子很聰明一定丟不了。」回到家中祖父高興萬分,連連向那善心人士道謝,那他竟然是叔叔學堂中的老師。當祖父與善心人士喝茶寒暄時,雪公言:「我到後面看母親。」當他跑到後屋,一見到母親便雙膝跪落,向母親言道:「媽媽,孩兒錯了!」
一位四、五歲走失的娃兒,見到母親的第一件事,是雙膝跪落,並云「孩兒錯了。」這是何等不可思議啊!那一個孩子這時候不是驚慌失措的,投在母親懷中哇哇大哭呢?因此雪公當時也以哽噎的口吻來描述它,那時筆者只能合起雙掌喃喃道:「這是宿世的善根啊!」老人家擦著淚水,頷首稱是。
來到這古老的宅邊,緬懷古老的往事,那一幕幕的歷史,這時候就像在眼前重演一般歷歷鮮明。蓮友們一行因行程關係必須於22日搭機前往北京。筆者實希望能多留在濟南嗅取老恩師成長的氣息,於是蒙林進蘭居士,梁尚廉居土慈允一起脫隊繼續留在濟南,並擬前往莒縣,參訪 雪公居住十六年的第二故里。
在去莒縣之前,我們在濟南訪問了一位雪公故友楊子餘居士之子─楊傑民居士。楊居士大李公子一歲,也已經退休,目前心臟有病,並且必須照顧病妻,體力甚是不濟,但對我們千里相訪,十分熱誠款待,並言及一段其先父以及他個人與雪公的因緣。
他說:「先父子餘公乃東北熱河人,曾為莒縣電報局長,當時炳老為莒縣典獄長,他們十分要好,曾一起皈依蘇州報國寺 印光祖師。炳老法號德明,先父法號德育。以此因緣舍下全家也都皈依印光祖師,這都是炳老引進的。當時印祖送很多書,炳老便在莒縣大力推廣佛學,對法器也都推廣。並且常常買魚鳥放生,先父亦如此。炳老還推廣素食,他曾教莒縣魚香里飯館,做假的蟹黃,味道很好。
炳老十分樂善好施,那時有一年,山東鬧水災,很多人都流離失所,炳老出頭與先父在東關搭起臨時收容所,專門救濟災民,並且收埋無主的死屍。平常對孤兒、殘疾之人都特別幫助,教以求生之道。因此炳老在離開莒縣時,送行的行列裏有盲人,也有殘疾人,大家共站了好幾根電線桿那麼長,這在我記憶中十分清楚。
炳老還自己配藥方,在莒縣與先父發起施藥─『復甦散』與『十滴水』的功德。這藥治療霍亂、痢疾都十分有功效。並且在文廟辦監獄示範,且經常在文廟作講演會。他還教監獄中犯人念佛,獲得上級很多好評。
炳老對我個人指導很多,他待我們就像子女一般,在莒縣時,我與舍弟每天夜間,都到炳老房裏,蒙他指導書法,他每個字都很認真教,我們二人的書法都是老伯教的。同時,炳老還教我演講。
炳老非常喜歡梅花,客廳門口,就栽種了兩棵臘梅,每逢臘梅盛開,便邀請好友前去欣賞。也喜歡月季,我家種很多月季,每逢花開,家父就送很多花給老伯。當時,我們個人家庭都有佛堂。而炳老的書房,現在回想起來,詩意很濃,房子不太高,四壁皆書,他對詩書,中醫都很有研究。
當他離開莒縣回到濟南時,家父也自願請調到濟南電信局,以便與炳老就近往返,而我也先到濟南找中學,當時我十五、六歲,便住在炳老府中,與祖母、伯母、叔叔、俊龍等,大家情同親人,為時好幾個月。可惜後來炳老便到南方去了,這期間家父曾到南方再與他見一次面,炳老有寫一首詩為記:「送楊子餘赴上饒」─「勸子應多住,他遊未是歸,雖來今兩聚,已與故人違。吳苑碧桃笑,隋堤黃鳥飛,如何掛帆去,不共醉春暉。」
我見炳老最後一面是一九四八年在南京,當時內子有病,在慌慌忙忙之中,炳老開藥給她吃。我們在南京無地住宿,炳老還特別找地方,讓我們投宿。啊!那已經是四十二年前的往事了。
炳老的博學與樂善好施,尤其對祖母無微不至的孝心,都十分令人敬佩,今日要紀念炳老,就是好好弘揚佛法。而你們與炳老在台灣的這分師徒情誼,實在令人羨慕。你們尊師重道的誠心,我深感慚愧,並應該效法學習。」
經楊居士侃侃而談,道出了 雪公在莒縣的諸多事功,莒縣──這處 雪公為之作縣誌的古城,已經散發出難以抗拒的吸引力。
十月廿三日清晨,在俊龍師兄夫婦的安排下,由陳司機開車,我們便直驅莒州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