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03期
儒釋談心(洪德和)
●洪德和
本文
宋末文天祥臨終就義前,在其衣帶留有言云:「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他的愛國表現,正如孟子所說:「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的了。
常言道:「人死留名,虎死留皮」。一個人能不能流芳百世,就全看他生前的作為而定。假如貪名好利,覬覦非分,以致見利忘義,損人利己,縱得一時之快,亦將為人所不齒。謝枋得和曹東谷韻的詩,說得好:「萬古綱常擔上肩,脊樑鐵硬對皇天;人生芳穢有千載,世上榮枯無百年。」
儒家講齊家治國平天下的道理,則首在修身。蓋身之不修,奚以天下國家為?而修身當以治心為要。以其有諸內,必形諸外之故也。朱子曾以人心、道心為小人、君子之判。他在中庸章句序中言:「心之虛靈知覺,一而已矣。而以為有人心道心之異者,則以其或生於形氣之私,或原於性命之正。而其所以為知覺者不同。是以或危殆而不安,或微妙而難見耳。然人莫不有是形,故雖上智不能無人心,亦莫不有是性。故雖下愚不能無道心。二者雜於方寸之間,而不知所以治之,則危者愈危,微者愈微,而天理之公,卒無以勝夫人欲之私矣」並說:「必使道心常為一身之主,而人心每聽命焉,則危者安,微者著,而動靜云為,自無過不及之差矣」。難怪亞聖孟子要這樣說:「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告子上十一章)朱子也說:「自古無放心底聖賢,一念之微,所當深謹。」(見李退溪文集下冊頁二○)一念不謹,其心便放,蓋人心最難操持,才私便放,才放便昏。所以求放心之工夫,就須時時警覺,才覺便收,才收便存。進言之,所謂求,非謂一日一餉,乍然尋求捉住,便為終身為學之基本。因日日念念,在在處處,才覺有透漏,梗當收攝整頓得惺惺,是之謂求。
底下,就讓我們來看一則記載:
北村鄭蘇仙。一日,夢至冥府。見閻羅王方錄囚、有鄰村一媼至殿前。王改容拱手,賜以杯茗。命冥吏速速送生善處。鄭私叩冥吏曰:「此農家老婦,有何功德?」冥吏曰:「是媼一生無利己損人心。夫利己之心,雖賢士大夫或不免。然利己者必損人。種種機械,因是而生。種種冤愆,因是而造。甚至貽臭萬年,流毒四海,皆此一念為害也。此一村婦,而能自制其私心。讀書講學之儒,對之多愧色矣。何怪王之加禮乎?└鄭素有心計,聞之惕然而悟。鄭又言此媼未至以前,有一官公服昂然入,自稱所至,但飲一杯水。今無愧鬼神。王哂曰:「設官以治民,下至驛丞閘官,皆有利弊之當理。但不要錢,即為好官,植木偶於堂,併水不飲,不更勝公乎!」官又辯曰:「某雖無功,亦無罪。」王曰:「公一生處處求自全。某獄某獄,避嫌疑而不言,非負民乎!某事某事,畏煩重而不舉,非負國乎!三載考績之謂何?無功即有罪矣。」官大踧踖,鋒稜頓減。王徐顧,笑曰:「怪公盛氣耳。平心而論,要是三四等好官,來生尚不失官帶。促命即送轉輪王。」(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卷一)
觀此二事,則知人心微曖,鬼神皆得而窺,雖賢者一念之私,亦不免於責備之矣!
其次,我們談談釋之論心。就禪來說,中國禪學的形成,乃肇始自慧能大師。他二十四歲那年,在賣柴時因聽人誦金剛經而有所感悟,便至黃梅山的東禪寺拜弘忍大師為師。他除了本身獨具的智慧之外,主要的思想來源,便是大乘的般若思想。而他承接大乘般若思想的最重要媒介就是金剛經。他不僅因金剛經而出家,因金剛經而悟道,更在壇經中,一再強調:「持誦金剛般若經,即得見性。」那麼,金剛經全經的命脈何在呢?即在「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語。易言之,「般若三昧,即是無念。何名無念?若見一切法,心不染著,是為無念。」(壇經般若品)
六祖在壇經中,一開始便說:「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自序品)所謂見性的性,即指自性而言。亦即佛所說的實相、真如。由於他的頓教是著重在內心的實證,所以也就把實相、真如,搬到人的心性之中。如說:「三世諸佛,十二部經,在人性中,本自具有。」(般若品)便是。
那麼,如何明心以見性呢?雖然按理論次序言,是先要明心,而後始能見性,見性而後才能成佛;但依頓教說,明心就是見性,見性即是成佛。也就是說,由明心、見性,到成佛,乃完成於一剎那間─在一悟之間。其間不容作任何思想上的分析。所要說明的,六祖認為性是體,乃絕對的,超善惡的,而心是用,為相對的,可善可惡。
照一般人看法,心是念念相續,有善念,也有惡念。因此,修行才須除惡念,存善念。但六祖認為這樣,仍在念上打轉,縱去一惡念,得一善念,但前念既逝,後念又至,那怎麼辦?所以他教吾人同時超脫善惡之念,以復其心體清淨之境界,這樣就是明心了。所以自序品才有這樣的話說:「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如是,即為「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了。
底下,再讓我們來看看兩則記載:
其一:(法融)引祖(道信)至庵所,繞庵唯見虎狼之類,祖乃舉兩手作怖勢,師曰:「猶有這個在」。祖曰:「適來見什麼?」師無對。少選,祖卻於師宴坐石上書一佛字,師睹之竦然,祖曰:「猶有這個在。」(傳燈錄)
在這則公案中,當道信禪師看到虎狼之類時,舉手作怖勢,乃是故意考驗法融禪師的境界,而法融禪師回答「猶有這個在。」此「這個」,在前是指「自我」,在後是指「自性」而言。就前言,因法融禪師懼怕虎狼之類,乃示其還有這個自我存在,如果自我的執著一破,生死且將不怕,還怕虎狼嗎?更由於法融禪師的見解粗率,所以在「適來見什麼」的這一問,答不上時,於是道信禪師故意在法融禪師打坐的石墊上寫一佛字。法融禪師一看,不敢坐下,道信禪師才又說他:「猶有這個在」。亦即批評他的法執未空。要知,一個人法執所以不能空,即由於我執未除。所以道信禪師認為法融禪師仍有自我存在,故欲其破我執,並破法執。
其二:(道明)乃曰:「我來求法,非為衣也,願行者開示於我。祖(慧能)曰:「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阿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師當下大悟。(傳燈錄)
慧能禪師和神秀禪師的不同,一般來說,在於頓漸,如神秀禪師的偈:「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而慧能禪師的偈則「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事實上,他倆最主要的不同,乃是神秀禪師只重坐禪,而慧能禪師卻強調明心見性。所以才有這樣的偈云:「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元是臭骨頭,何為立功過。」意思是說不要在身上做功夫,而要在心中見自性。
上面這則公案,雖只短短二十一個字,卻完全道出慧能禪之特色。可分兩部份來看。首先慧能禪師說:「不思善、不思惡」,意思是告訴我們在思想上不要黏著在善惡兩邊的觀念上,因其是相對的。這樣我們的心才能歸於清淨。接著,慧能禪師說:「正恁麼時,阿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意思是要對方在這個時候,好好做功夫,去參一參什麼是自己的本來面目。正因「不思善、不思惡」,所以才能「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亦即因其「菩提自性」而返其「本來面目」了。
綜觀以上,吾人可知,心之重要,不僅是身之主宰,更為修行者得道成佛之主要關鍵。就儒言,古聖先賢,所垂教於後人者,無不以是為本;就釋說,能不能修己度人,也是全賴於此。噫!心之為用大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