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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203期
濟南行(五)---留得清白在人間(弘安)
●弘安

  莒縣,這歷史上有名的縣城,在周朝為少昊封國,秦以後改為郡,為縣,為州,而後又改為縣。孔子弟子子夏嘗為莒父宰,莒父亦即莒縣,今乃為四百里大縣。 雪公在台講學期間,經常提起莒縣,並且與莒縣友人,特別相親。自一九八○年與山東家人取得連繫後,一再言及李門後代十六口,均為莒人所傳,由此可知莒縣在老人家生命中,佔有很大的一席之地。尤其他在莒縣住了十六個年頭,年齡約在三十歲至四十六歲之間,這正是一個人最熱誠,最盛壯的黃金時期,觀老人家詩集中燹餘稿上、下,百分之八十,均在莒縣完成可知。這處與 雪公因緣如此深厚的莒縣,此次得緣能夠親訪,心中之興奮,實在難以言喻。
  二十四日清晨七時許,由俊龍師兄夫婦陪同林進蘭居士、梁尚廉先生及筆者一行五人,承濟南紅十字會徐主任幫忙,興致勃勃的乘坐一輛飛雅特六人座旅遊車,在張司機的駕駛下,從齊魯賓館出發,直驅莒縣。
  「談談您對莒縣的感覺好嗎?」筆者問俊龍師兄。
  「提起莒縣,對我來說是那麼親切而遙遠。我曾在那裡受過五年小學教育,後來因父親工作調動,我十三歲返回濟南。算來離開它已五十四年了,近況如何,不得而知。每當深夜遐思,那個時代的莒縣城,情景依然歷歷在目。已故去的和現存的人的面貌,無不在我的記憶中重現。這次能確實去看看我的第二故鄉,是我夢寐以求的。」
  汽車向東方奔馳,李公子不斷的告訴大家山東的風土人情。路過章邱,正是俊龍大嫂的故鄉,她說:「以前在濟南讀書,上下學都是用跑的,兩地共有三十多里路,要跑三個小時。」想想如果用走的,要走多久呢?她與俊龍師兄結婚後,俊龍師兄被調往滕縣(孟嘗君的封地薜,就在滕縣南)。她帶著孩子回到章邱住,並且在鄉下民辦小學教書,一個月八塊錢人民幣。後來在一九七四年,師母骨折(六十五歲時),她才帶著孩子回到濟南,就近照顧老人家。一九七九年,老人家在紙盒場工作,到一九八一年因生病感冒,而由媳婦接替。
  附件說明:
    第203期56頁從右向左第六行「路過章邱」一事。內人的家是在歷城縣孫村公社左家,再向東十多里路才是章邱。第七行她說:「以前在濟南讀書……」應當是在「王舍人莊十八中讀書。」她的家距王舍人莊三十里,距濟南則為六十里。
  汽車走到山後寨,遇到一大隊人馬在路旁做買賣,俊龍大嫂說:
  「這是『集』,鄉間老百姓,他們每月定期在某地聚會做買賣。」
  看著鄉親們大夥兒在集裏忙碌著買與賣,黑黝黝樸實的臉上,因為興奮而掩蓋了原本的風霜。著實大陸居民的生活正在逐步改善。
  公路的兩旁,看到許多石灰窯,俊龍師兄說:
  「山東出產很多青石,它是水成岩。人們用它來砌牆築屋。同時它也是鍊成石灰的材料。所以山東有很多石灰窯。明代于謙十九歲時,作了一首「石灰吟」的詩,很耐人尋味。
   千錘萬鑿出深山,
   烈火焚燒若等閑。
   粉骨碎身渾不怕,
   要留清白在人間。」
  俊龍師兄繼續說:
  「于謙是明朝英宗時代的朝臣,曾任兵部尚書。英宗是一個昏庸的皇帝,在童年由太監扶上帝位。公元一四四九年蒙古的一個部族瓦刺人入寇,英宗親征,兵敗被擄。瓦刺人帶兵入侵到首都北京附近,群臣束手無策,于謙親自帥軍隊與戰,大敗瓦刺。瓦刺以英宗為要挾,脅迫明朝,于謙另立景泰帝於北京,瓦刺求和,釋放英宗。英宗在一批奸臣策劃下,發動政變,推翻景泰帝,重新復辟為帝,同時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死于謙。多少仁人志士,為了國家的興亡,都以于謙為效法的榜樣,而這首鼓舞人心的詩,也為後人所傳誦。」
  「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複誦著于謙壯烈的詩句,聽著俊龍師兄的講述,看著成隊的騾群,駝著一袋袋的石灰,心中不覺興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古今中外,多少人不屈於邪惡與暴力,不正是這樣的信念嗎?
  汽車經過周村、淄博、博山、沂源、沂水,再進入莒縣。這片大地,是這麼遼闊,山河是如此壯麗,我們一縣縣的奔馳而過,不正是走在多少人日夜牽縈的故鄉啊!一畝畝的麥秧,一束束的玉米梆子,放牧的豬群,佇足觀看我們車子飛奔的鄉親,這其中也一定有人在思念他們久別的親人吧!每當車子小停,便有人前來圍觀,「上那兒呢?」「到莒縣」。「返鄉啊?」「那是我老師懷念的地方!」他們一個個都睜大著眼睛,不明所以。
  中午俊龍師兄請大家在沂源縣一家最好的餐廳進餐。飯店各種炒菜都很齊全,叫麵要以斤兩計,大夥吃得很愉快。飯後繼續趕路。從沂源到沂水都是山路,汽車在彎彎曲曲,層層疊疊的山路上盤旋,雖是山路,路面都舖設柏油,路旁植列一棵棵直挺挺的楊樹,加上如粧的秋山,大家旅途並不覺得勞累。
  雪公在「莒州道上」詩云:
  「尚有雄風在,山川據勝形,乾時初定霸,即墨共書青,藍沐遠縈帶,浮丘高列屏,徘徊多古意,斜日暗郊坰。」
  雪公的弟弟實美師叔,曾在往莒縣省親途中,遇到大風雪,有一女子求載,其間共處七晝夜而不及亂。 雪公讚美其行,而作長歌。這無愧衾影的美風,正發生在這通往莒州的道路上。
  車子在下午四點半進入莒縣縣境。俊龍帥兄說:
  「莒縣土地十分肥沃,莊稼長勢良好。這兒完全是大平原,水利條件充足。看不到工廠,又沒有鐵路和礦山,因此空氣清新,自然環境優美。空氣,水源沒有被污染的情況。」
  汽車很快進入莒縣城裏,街道兩旁商店房屋櫛比,莒州、莒縣的字牌廣告,隨處可見,雖是簡體字,但車上人人看得眉開眼笑,這趟花九個小時,走了六百五十華里的旅程,目的地終於到了。
  「先到那裏呢?」梁先生問。
  「既然到了城裏,問問以前的城牆在那裏?」筆者想起  
雪公曾在莒縣,從城牆上縋城下來與南方軍隊談判事。
  俊龍師兄請問當地的一位老鄉,老鄉指著麥田中斷續排列的一行土邱,說這就是以前城牆遺址。大夥兒走過了麥田,爬上了土邱,俊龍師兄是唯一在這兒成長過的人,他站在土邱上,面對著秋天的夕陽,若有所思的回憶以往,但是搖搖頭說:「看不到一點過去的痕跡。」
  「莒縣在一九三七年(民國廿六年)抗日戰爭爆發後,除自北向南正面戰場外,日軍又從山東青島登陸,由濰縣沿台濰公路南侵,到了莒縣發生激烈的戰鬥,後來我軍有計劃的撤出,日軍深夜攻入城內,發生屠城事件。戰後一片瓦礫。經過半個世紀的重建,才形成今天的模樣。」
  戰爭是無情的,受苦受難的,永遠是無辜的老百姓。日軍入侵,把莒縣城毀於一旦,難道這次莒縣之行,再也找不到一點 雪公過去的蛛絲馬跡?
  「此日哭何益,蛇封三十年,國人猶未醒,使節妄圖全,祇有舟同濟,從無事在天,看誰頭可斷,不屈白旛前。」比乃「日軍突襲蘆溝橋名城繼陷京師震動」雪公感憤之詩,字裏行間的悲壯氣血,可不正同「石灰吟」一般!
  接著我們趕到縣政府,找到負責接待台胞的幹部。俊龍師兄拿出徐主任的介紹信,並說明來意後,經崔主任與劉主任接洽,他們對我們表示很歡迎,並願意提供一切的幫助。大家商議好次晨六點,先到浮來山參訪。接著便住進了莒州招待所。一入招待所,不覺對其大廳前陳列著千姿百態的菊花驚嘆萬分。
  菊花!菊花!這酣戰風霜,雖殘猶傲的君子花, 雪公曾在莒縣一畦畦的種它,老人家曾言,他只要看到菊花的葉子,便知道它是什麼品種,開什麼樣的花。今日來到莒縣,看到這麼壯觀的菊花陳列,對老人家當年在莒縣種菊的雅好,更覺格外親切。大夥兒吃過晚飯,便與李公子坐在大廳花叢間談起菊花來了。   
  「據我回憶,我父親很愛菊花,在莒縣住時院子裏有個大花園,父親種了很多珍貴的品種,有一種黑色的菊花,叫墨菊,是很難得的品種,還有綠雲,花瓣很細,花開得很大,還有嫦娥奔月、貴妃醉酒、太史黃……等,我父親種的品種都特別珍貴。他看到菊花的根和葉,就知道它是什麼品種,他對菊花很有研究,很多人知道他喜歡菊,有好品種都拿來送他,他也以菊花和朋友酬贈往來。興來還用菊花泡茶,冬天吃火鍋,他教家人放入菊花,叫菊花火鍋,味道特別香醇。」
  「到台灣的時候,老師也教我們吃菊花火鍋。」林進蘭居士說。
  雪公在詩集中「返莒州客館適蓻菊盛開」詩云:
  「隨緣移家住,住久忘他鄉。偶向故園去,憶茲翻斷腸。今朝遠重來,瞻宇眉飛揚。昔種一畦菊,團團初綻霜。宛如小兒女,去後忽成行。鎮日目揮鋤,百盆列高堂。四隅各因勢,几案殊低昂。佳色流逸韻,爛然雲錦張。良朋話風雨,婦稚具壺觴。邊邑作冷官,並無折腰忙。絕勝陶彭澤,不得意徜徉。」
  詩中因菊花的盛開,心情何等歡愉舒暢。再看九十多歲時,在台看到魯產紫綬環菊之佳種時賦詩云:
  「紫豔纖?一尺團,霜中放※雪中殘,如何亦作他鄉客,恐是荒天不耐寒。」詩中見菊之傷感,真是辭有盡而意無窮啊!
  大家各自回房後,筆者推窗尋找莒縣的明月,卻只見窗外一片漆黑,黑暗中,不禁忖度著:「不知明天能看到什麼?」
  雪公在莒縣當典獄長時的監獄署還在嗎?
  還有當年他與莊心如太史等人,「短燭撫劍而論史,霜晨插菊而聯吟」的賈家花園遺址何在?共同編纂的莒縣縣志何處可見?雪公莒城師友,莊心如太史,呂今山先生等,有後人在莒縣嗎?
  據說, 雪公在莒縣期間,三年一場亂,五年一場戰,不是土匪就是兵逼民反,他安撫土匪劉桂堂,與之交友喝酒,又因過軍就地勒民出餉,而自告奮勇,為莒縣縣民排憂解難,真是「北方多俠客,重義常輕身。」事成,人以魯仲連讚美他,他「長揖盛情」詩言:「魯連東海上,豈作商賈行。」那麼莒縣還有人認識 雪公老恩師嗎?
  他離開莒縣時,那數百人相送合影的汽車站,而今還在嗎?
  來到這既熟悉又陌生的縣城,不知道自己心中不切實際的傻念頭,能否在次晨得以如願?翻閱著 雪公燹餘稿詩篇,幾乎就是莒縣當年的史實,國亂哀時,真是一字一淚,令人斷腸。老人家在「聞雁」詩云:
  「莒子無春至,憐君尚北歸,城邊多戰壘,莫向近郊飛。」
  啊!這般的離亂無常,難怪老人家就在這段期間,皈依了佛門,且看他「悔」詩云:
  「青蓮花下禮空王,河壁懷沙枉自傷,熱淚從今歸淨海,教他有力載慈航。」航入教海,原為普度苦難的眾生啊!(下期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