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04期
濟南行(六)浮來石碑留屐痕(弘安)
●弘安
十月二十五日清晨六時許,莒縣紅十字會崔城主任便來到招待所,他要引導我們前往浮來山。莒志上言:「莒近魯地,被周公之化,其人多重禮教,崇信義,土風淳厚,絕無奔競,民性馴樸,號稱易治。」今見崔先生之盛情,莒人之德風,果不虛傳也。
汽車往城西而行,在濛濛晨霧中,俊龍師兄不斷的打開記憶之扉:
「從前我在莒縣上小學時,每年秋季由學校帶領到浮來山旅遊,如今重臨舊地,心情有些激動。記憶中浮來山上有『定林寺』,始建於南北朝的梁朝──梁武帝時代。殿前有一株千年的銀杏樹,樹上有個很大的洞,裡面可放一張八仙桌,坐八個人而有餘。童年時,經常爬到樹上,順著側枝滑下來,非常好玩。」
浮來山在城西廿華里,乘車一會兒就到。車子停在出門下,初昇的旭日,在林邊輝耀,一派「初日照高林」的實景,定林寺隱約在一叢碧蔭之下。
「上頭那樹蔭就是銀杏樹。」崔主任指著說。
大家沿著石階而上,半途見有豎著「劉勰故居」的四個大字。
「劉勰故居?」筆者心中納悶著。
進了「定林寺」山門,迎面就是峻枝高聳、碧葉如蓋的銀杏樹,「清晨入古寺」,朝聖的心情,因之更為慎重,俊龍師兄,見了銀杏樹,如同乍兒久別的親人,興奮得在樹前樹後繞來繞去,他說:
「樹洞不見了?被填起來了,大概怕下雨積水腐爛了樹根。那滑板的樹枝也不見了,被那石柱支撐起來了,大概怕日久天長被滑斷了。」他自言自語的數說著。
「這是瘤,念ㄌㄠˊ。」他摸著樹幹旁長出的樹瘤,多少幼時的歡樂,一一在他興奮的神采中浮現。
「這瘤如果將它鋸下,它會再長出來。崔主任補充著。
「還有從鋸下來的年輪上,可知道它的樹齡。」俊龍師兄又說。
「那麼它有多久了呢?」筆者問。
「它已經有三千三百三十五年了。」寺內一位很清秀的莒縣姑娘如數家珍般的說道。
「但是在三千三百三十五年前,它已經是一棵大樹了。現在它高有二十四點七米,周粗十五點七米。它是『天下銀杏第一樹』。是世界上最古老的銀杏樹。一九八二年聯合國文教組織曾來拍錄影帶,視為世界珍觀。銀杏樹又稱鴨掌樹,因為它葉形像鴨掌。也稱白果,這是就它的果實來稱的。也稱公孫樹,因為它樹齡很長,爺爺種樹,孫子乘涼。」
「它又是一棵國寶樹。」筆者說著。大夥兒聽罷已有不虛此行之感。
大家正移步走向大殿時,崔先生請來寺內最年長(77歲)的管理員。他一聽大家遠從台灣而來,不勝歡迎。再聽說是因老師 雪公而來時,竟然說:
「李炳南先生,我認識他,他是先兄的好朋友。我哥哥名叫盧兼山。我叫盧省三。李先生在莒縣時,曾捐獻很多法器給定林寺,名字還刻在那石碑上。」
「真的?」多少驚訝與興奮,不意在浮來山上,竟然有老恩師的故友與足跡。
盧老先生領著大家走到一塊石碑前,那是莒縣大儒莊心如太史手書佛經的一塊碑文(如圖)。碑文的後面,有捐獻修寺者的名單,盧老先生手指著第四位,大家睜大著眼睛跟著念:
「李炳南,木燭台一對,神幔五架,綾幢幡一對,磁花瓶三對,海燈四座,木花瓶五對,木香爐五座。」(如圖)
淚水在進蘭師姑的眼眶中打轉,她緊握著筆者的手,千里迢迢,來到山東濟南及莒縣,這石碑上的刻字,是最為真切實際的遺跡,睹物思人,霎時,大家好似在浮來山與老恩師重逢一般,無盡的追思,如真似幻,令人百感交集。
盧老先生接著又說:
「在我記憶中,炳南先生他有二撇鬍子,修養很好。當時我十五、六歲。他跟我大哥很有交情,我大哥曾在曲阜師範大學教書,他四年前,八十六歲老的。骨灰就灑在浮來山上。」
大家圍繞著石碑憶往追昔,俊龍師兄說:
「莊陵蘭老伯,字心如,是莒縣大店鎮人。他是前清的翰林,又留學日本法政大學專修法政,是有名的書法家。他是 孔上公的老師。在一九三七年以後,先父去重慶,莊老伯留在曲阜聖公府,是他關心家人生活,將先父薪金按月匯寄到家中,並常來信問寒問暖。使我家庭生活得以維繼。」
在 雪公的詩集中,曾有多首懷念莊心如太史的詩,老人家亦為莊太史在台中蓮社安置蓮位,蓮社弟子們對這位莒縣大儒,懷著莫大的敬意。老人家早年「燹餘稿」詩曾名為「雪廬吟草」,莊太史曾指出多處瑕疵, 雪公存其原批以誌莊師之教。莊太史亦評曰:「苦心獨造,語必己出,胎息古人而不蹈襲一字,是作者擅長處。」又云:「集中古體格意俱高,其規切時事者,感喂蒼涼淋漓盡致,合於變風變雅之旨。」今日瞻睹其碑文,倍感親切。
大家站在殿門外,被「天下第一銀杏樹」及刻有莊太史字及雪公名字的石碑,感動得不能自已,直到太陽照射在大雄寶殿的門檻上,大家才警覺到尚未入殿禮佛。
「咱拜佛去,再去瞻仰 雪公所捐獻的器物。」進蘭師姑說。
大夥走進佛堂,可長除了壁上新畫的佛像外,已無佛菩薩塑像,更無香爐、幢幡、花瓶、燭台……等器物了。據莒志記載,定林寺內有南北朝古鐵佛一尊,而今也不知去向了。自然定林寺也無出家人在此修行了。然而,那半路上的劉勰故居呢?
盧老先生說:
「劉勰,字彥和。南北朝梁武帝時,莒縣東莞人。東莞即沈劉莊。他父母早亡,篤志好學,家貧不婚娶,依沙門僧祐居處十餘年,於是博通經論,作文心雕龍五十篇。因他長於佛理,京師寺塔,及名僧碑誌,必請劉勰製文。他曾與慧震沙門於南京定林寺編撰「眾經要抄」,事成,請求出家,法號慧地。慧地法師晚年回到莒縣,以浮來形勝,創立寺宇,取名定林,即今之定林寺。『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南京的定林寺,早已不存在了,唯此莒縣定林古寺,依然獨存。又劉勰所寫成的文心雕龍,英、美、法、日、東南亞的文人,將之翻成外國文字加以研究,文心雕龍共有三萬七千多字,研究它的文字就有二千多萬字。所以劉勰是中國歷史上,偉大的文藝理論批評家。」
原來歷史上有名的文心雕龍作者,劉勰亦為莒人,在南京出家後,即遁跡於此。憶想多年前,山東諸城王禮卿教授,於中興大學退休後,於台中寓所為弟子們開講文心雕龍課程,並撰寫文心雕龍通解。他老人家亦學佛念佛。諸城與莒縣只有一縣之隔,今若是王老師來此浮來山一遊,那超乎時空,文人心靈交會,惺惺相惜之情,想必又逾於我輩。
盧老先生領著大家參觀中院的校經樓,此樓是為紀念劉勰校經而命名,內中陳列著劉勰的畫像,和「文心雕龍」歷代版本及有關著作。另外也參觀了亙古一人殿、十王殿、禪堂等處。定林寺的規模及殿宇甚為古樸,因地處偏遠文革時所遭之破壞還不甚大,若再加以整飾,令晨鐘暮鼓迴盪於浮來、銀杏間,必更能發人思古幽情。
盧老先生滿懷盛情,力邀大家到他府中坐坐。眾等穿過了東牆拱門,沿著小巷曲折前進,小巷兩側遍植花草,此時真有「曲徑通幽處」之感。來到門口,小園中奇花爭艷,盆栽成行,軟青新綠,一片欣欣向榮,野趣無限。老人家指著一盆小銀杏樹,言是千年銀杏樹種所發,他摘下一片葉子送給筆者,夾在書中作為紀念。又指著一盆含苞的菊花,特別介紹說是「墨菊」。
「墨菊!」大家抬頭瞧著俊龍師兄,昨夜他才談過,今晨竟得以親睹,豈不又是一番驚喜!
「這一盆送你們拿回台灣去!」
「好!好好!」大家齊聲不約而同說好,只要 雪公之雅好,大家都視同珍寶。事後這盆菊花,就放在濟南俊龍師兄府上,但願它枝葉繁茂,再分株運回台灣栽。
盧老先生的院中不只種滿了花草樹木,同時也收集很多枯木枝椏,老先生將它整理雕刻成各式各樣的人物及鳥獸,再配以奇石,觸目所及,無不是他老人家巧思獨運的傑作。浮來山的一石一木,在此地都變得生機盎然,大家一面讚嘆,一面欣賞。進到室中,客廳的案頭上,牆壁間,屋角上,依然琳琅滿目,猶如山林博物館一般。老先生拿起供在桌上盧兼山先生的相片給大家看,筆者亦拿出 雪公相片給他看,他將兩張相片,面朝面喃喃的說道:
「老朋友相見了!老朋友相見了。」這種老朋友相見方式,令人鼻酸。
隨後老先生在他山林珍藏中,拿起一塊化石。上面親雕有彌勒佛像,贈送給林進蘭居士。又拿出墨寶、石頭等任大家選取,盧老太太則拿出許多天下第一銀杏樹所結的白果,及梧桐子等款待這些不速之客。這一對山中的隱者,眼神是那麼清靈,笑容是那麼純誠,話語穩重又篤定,塵囂的名利,宦海的浮沈,似乎已遠離這位退休的中學校長。臨別時,盧老先生還拿下牆頭上的曲笛,吹奏了一首自作曲:「浮來晚照慶白頭」給大家欣賞。這番出塵的享受,若不是限於下午就得回濟南,大家實在不願移步離開。
盧老先生送大家到銀杏樹下,再指著一塊石碑說道:「左傳記載┐魯隱公八九月,公及莒人盟于浮來。└傳說就是盟于這棵銀杏樹下。」 雪公曾云:「名勝必得有古蹟。」遙想兩千九百多年前,這兒風雲際會,歷史在這棵蓊鬱參天的古樹下搬演著。浮來山真正是名勝兼古蹟了。
大約八時許,大家依依不捨的告別盧老先生,並在樹下留影,老先生乃口占一絕:
「人生相會有緣因,
來自五湖四海濱。
浮來合照留紀念,
友誼永結龍盤蔭。」
真是一位充滿詩情畫意的長者,但願此生依然有緣再來參訪定林寺,屆時它能殿宇莊嚴梵咀清唱,而 雪公所捐贈的器物,身為弟子者亦極願重新捐獻一套。
走出山門時,特別請教盧老先生:「賈家花園在何處?」他說:「今莒縣招待所的前身就是賈家花園。」
「哦?」昨夜在那裡睡了一宵,竟然是身在此廬而「不識廬山真面目」哩!
在定林寺山門外,崔主任與俊龍師兄,帶我們去看象山樹、文心亭、救生果等古蹟。而此時筆者整顆心,已經被一連串的意外、驚喜震盪得有點飄飄欲仙,一心只想趕快再回到賈家花園,一探那「城市山林」過去的奧秘。(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