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05期
爺爺與李老師(妙慈)
●妙慈
在印象裡,爺爺是人言有學問,而嚴謹的人。我從來沒有見過他,小時候除夕時祭拜祖先,看到爺爺的照片,光頭、披著袈裟,竟問:「這和尚是誰?」媽媽說:「傻孩子,這就是你阿公。」說著說著,就告訴我,爺爺到上海求學,喜歡念佛的故事。在我小小心靈中便起了敬畏的心理。有時候,我們頑皮,大人們就說:「阿公在瞪你們了。」大家心裡不由得畏懼起來。就這樣阿公漸漸成了我的偶像及嚴師,當我犯錯時,就會跑到阿公的照片前去懺悔一番。
爺爺留下的書很多,年幼時我常暗地敬佩他,為什麼能讀那麼多書。在我識字以後,便偷偷地翻閱他的藏晝。大部分為醫藥方面,其他就是佛書了。因此,從小佛書裡,佛、菩薩、出家人的照片都使我非常敬畏崇拜。父親曾提起爺爺對文字恭敬的態度,凡是印有文字的書報、紙張,一定用火焚燒,而不隨意丟棄。我曾模仿爺爺的行為,這影響到現在,使我對古人、書籍都存有一份恭敬的態度。對於爺爺的佛書,年幼的我,看不懂卻喜歡翻閱。翻到佛菩薩的照片,或坐或臥,或騰雲駕霧,頭上的光,腳下的蓮花,都令我覺得很神奇、很崇拜。後來,看到蓮池大師的放生感應錄,裡面勸人勿殺生的小故事,我看得津津有味,都不想吃飯。之後就不敢再吃肉了。可見得爺爺的書,對小小年紀的我,影響之大。舉凡這些小事,都使我深切體會到:教育及環境對一個孩子的成長,是多麼重要。也許,大人們會想:「小孩子懂甚麼?」但小孩子好問好奇好動,學習模仿的能力極強,在年幼所看所聽的,對將來都有極深遠的影響!
對於 雪公太老師的認識是在高一時。有一天,父親告訴我,「李老師」去世了,他要去念佛。幾天後,請回了一張「李老師」的照片,並要我們拜他,我看父親恭敬的態度,對「李老師」也起了恭敬心。從此,我的偶像嚴師中又多了一位,常常對他們的遺照,焚香禱告。而爺爺及太老師,我均未曾見過,但他們的教誨卻默默地幫助我,來建立一個崇尚道德的人格。因為太老師佛、儒教風的影響,父親念佛、吃素、看佛書、讀論語、四書,每每讀到會心之處,便向我們講說;因此,我還記得,國中時在日記上寫著:要效法至聖先師「朝聞道夕死可矣」的精神,要孝順父母,還要效法大菩薩,度化眾生,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現在想起來,覺得非常慚愧,年紀愈長卻愈失去年幼時發憤的赤子之心。
父親每日固定做早、晚課。有時,我們尚在睡夢中,他已經做完了早課;醒來問母親,父親念佛了沒有,母親笑著說,早就念完了。父親回憶小時候,他還不懂得念佛。有一天爺爺回到家,口中喊著:「我找到老師了,我找到老師了。」父親覺得很奇妙,爺爺自己就是老師,還說他找到老師了,老師的「老師」,這個人一定很「偉大」。而令父親感到奇妙的老師,就是李雪廬師公。
爺爺對於道、釋、耶等書籍,均廣博涉獵研究,最後「歡喜修持淨土法門,卻苦無老師指導」,而後遇到太老師,心裡實在很歡喜。於是放棄了台中高農的教職,專心追隨太老師。他對太老師十分恭敬,每次送老師出門,必行一百八十度鞠躬禮;逢人便介紹跟從太老師學習。這些朋友中有一位結拜兄弟,後來就買下今日蓮社的土地。因為前人早期的護持,以及太老師親自領導計畫,慢慢地一點一滴來開創蓮社事業。
由於爺爺的影響,父親也虔誠念佛,並向他人說念佛的好處。回憶小時候,也隨著父親禮佛、念佛。懂事後,出門、坐車、心不安、黑夜害怕時,都專心念佛。記得剛上大學時,一日寢室無人,我卻肚子疼痛不已,難以忍耐而哭了出來,心裡不知道該怎麼辦。於是默念佛號,有「放開一切念佛」的感觸,念著念著病痛就奇蹟地過去了。這件事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影響。
我們家常常有小客人來玩耍,看見父親做晚課,或聽見平時的念佛聲,便跟著模仿。他們也纏著父親及我們說佛教小故事。阿彌陀佛及善惡的道德觀,都悄悄在他們小小心靈中,灑下菩提種子。我心裡在想:太老師對我們全家及後代的恩澤,是無法描述的,因為他留給我們的是最珍貴的慧命寶藏。
太老師的事業,在紛亂的社會中,無疑是一股清流。父親、叔伯、我及兄妹均上過國文補習班,而明倫雜誌是我從國中以來,最喜歡閱讀的雜誌:倫理道德的觀念,使我在這價值混淆的世界,有所依歸。念高中及大學時,常感歎同學之間,茫然且無所適從,一味地往外尋求物質的、有形的,卻又常感空虛,未能回過頭來反求諸己,我們是中國人,卻漸漸失去倫理仁義的精神,實在很可憐。祖父能有機會來跟隨太老師,並世世代代以佛化倫理的家風,來傳承下去,是何其有幸!
爺爺受菩薩戒時,剛入家門,小姑姑便出生了,歡喜之餘,為其取名「戒香」。晚年受病磨之苦,而他臨終前的心態,使我很好奇。奶奶描述說:他一生勤儉,自己只有兩套衣服替換,襪子補了又補,但對外人則有求必應,施藥施診治病窮的人,不求回報。臨終前借錢給姪兒做生意,那人答應還錢卻消失得無影無蹤,祖母則毫不知情。他自知時日不久,早早立好遺囑,內容大概是要家人務必不得哭泣,並為其往生助念。後來對祖母說:「妳就不要追討債務了,這幾個孩子都很乖,他們會好好孝順妳的。」那時二叔祇有十三歲,而三叔、四叔尚在就學,姑姑年幼。爺爺沒有留下任何遺產,錢都借與他人,因此爺爺走後,家裡實在陷入悽慘的處境。祖母說「他早已看開一切」父親說「他身痛心卻不痛」
那天父親工作回來,到菩提醫院照顧,他要父親回家拿三聖像圖,掛好後就安安詳詳去了,世壽六十四歲。那時醫院的聖蓮寺剛完成,院長安慰家人,說他能第一個使用往生堂,福報很大,於是大家忍住悲戚,念著佛號到天亮。告別式有蓮友一百三十多人來念佛悼祭。父親回憶,雪公太老師也來了:當太老師站起來時,全部蓮友都起立,當老師坐下時,大家也才敢坐下……我聽著聽著,不禁對太老師充滿了神往,對爺爺充滿了懷念與感恩,也對他們的情誼,欣羨不已。
祖母每次提到太老師,就非常稱讚。「李老師好慈悲,和菩薩一樣,說話輕聲細語,一字字分明清楚。」父親說「李老師待人不分年長老幼,對每個人同樣恭恭敬敬。」今日,我翻閱祖父和太老師的遺照,及祖父遺墨,赫然發現:
非此生即往生不可
願度一切眾、願修一切善、願斷一切惡、非往生不可
願為彌陀做工
無條件為眾生服務〈廣度眾生〉,無保留犧牲自己〈無我精神〉
專求往生西方
一張張的紙條,都是爺爺的信願,爺爺雖已往生二十二年,我依然感覺到一股淨土行者,虔誠依教奉行的力量。看著爺爺─賴棟樑居士,與太老師合照的相片,相信他們定在西方極樂世界相見,並會繼續為度眾生而乘願再來。